第11章

赵明远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,左手还捂着右肩上的伤口。血已经凝固了,布料粘在皮肤上,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肉。他没喊疼,只是皱着眉,看了一眼门框上那把已经生锈的锁。
这把锁是他五年前亲手换的。
那时候他刚接手这个实验室,从上一任研究员手里接过钥匙,当天就把整扇门换了。防爆钢板,三层合金结构,外层是钛钨复合层,中间夹着铅板,内层镀了一层碳化硅——能扛住S级异能者的全力一击。他花了三百万,从联邦军需库里调来的材料,自己画的设计图。
现在那把锁上多了两条裂纹。
赵明远看了两秒,推门走进去。实验室里温度很低,大概只有五六度,冷气从地下的制冷管道往上冒,整个空间泛着一股金属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身后的液压门缓慢合上,发出沉闷的咔嗒声,然后自动锁死了三层锁栓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实验室中央,头顶的白炽灯有一盏坏了,一闪一闪的,把墙上的影子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。他面前是一个三米高的培养舱,玻璃壁内侧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,里面灌满了浅绿色的营养液。营养液里面浮着一具人体——脸是他的脸,但身体比他年轻了至少二十岁。
这是他第三个克隆体。
前两个都失败了。第一个在培育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出现了染色体末端断裂,整个细胞结构在四十八小时内崩塌,营养液变成了深褐色,像一锅煮烂的内脏。第二个撑了十一个月,已经长出了完整的神经系统,却在最后一次基因校准中产生了排异反应,皮肤从里向外溃烂,他亲眼看着那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在三天之内变成一具骷髅。
现在是第三个。
赵明远把手掌按在培养舱外壁上,冰霜在他掌心的温度下融化,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。他看着营养液里那具身体的脸,目光停在眼睛的位置——克隆体的眼皮还在微微颤动,那是眼球在快速转动,说明神经系统已经发育成熟,开始产生自主脑电波。
“还差三十七天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弹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,里面装着半管暗红色的液体。那是他半个小时前从自己体内抽出来的血,混合了从周若云死亡现场采集的残余脑脊液。周若云的芯片自毁时释放出的电磁脉冲烧毁了她的大脑,但脑脊液里还残留着微量精神异能的基因片段。赵明远需要这个东西,他需要那个基因片段能完成最后一个步骤——把自己的意识完整地移植进克隆体的大脑。
他走到操作台前,把注射器放进样本架,按下启动键。机器开始自动分析样本,屏幕上跳出进度条:百分之三,百分之七,百分之十二。
赵明远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右肩还在疼,但疼是好事,疼说明神经还在工作。他活了太久了——不是夸张,是真的活了太久了。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年份,只记得第一次用异能吞噬别人基因的时候,这个世界还没有电灯。那时候他躲在山洞里,把另一个觉醒者的喉咙咬开,喝下滚烫的血,感受那股陌生的基因在体内燃烧。
从那以后,他每二十年换一次身体。有时候是克隆,有时候是直接掠夺,有时候是移植。他换过十二次,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,稍有不慎就是细胞崩解。他怕死,怕到骨子里。
但他的恐惧,比他活得还久。
地下室二层,通风管道里。
李婉清把身体压得很低,手肘和膝盖交替着往前爬,后背贴着管道内壁,鼻尖几乎碰到前面的弯头。这条管道是她三个月前偷偷改造的——拆掉了三道检修口的螺丝,换上了磁吸式的扣板,从外面看就像原装的一样。她本来留着这条通道是为了万一哪一天联邦要灭口,她能从实验室里逃出去。
没想到今天是用进来拿东西的。
她在第三个转角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用途工具刀,拧开面前通风口的四颗螺丝。最后一颗螺丝松开的那一刻,她用左手托住了扣板,不让它掉下去发出声音。然后她探头看了一眼,外面是实验室的数据存储室,灯关着,没人。
她翻身跳下去,落地的瞬间脚尖先着地,膝盖弯曲缓冲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这是她二十年前找联邦特种部队的格斗教官学的,那时候她还不是首席科学家,只是一个刚毕业的生物工程硕士,觉得学这些东西一辈子用不上。
现在她后悔没多学几招。
数据存储室不大,大概十平方米,三面墙全是服务器机柜,中间摆着一张操作台,台上只有一盏小台灯和一台终端机。李婉清走到终端机前,没有坐下,而是先把口袋里的一只手套翻了出来——不是普通的防护手套,是她在自己实验室里花了三天做出来的静电屏蔽手套,内层夹了一层铜网,末端接地引线。
她把手套戴上,然后开始操作终端。
破解赵明远的系统权限比想象中容易。不是赵明远的技术差,而是他太自信了——他觉得自己这个地下实验室足够隐蔽,觉得没有人能活着走到这里。所以他只给数据核心加了一层生物识别锁,用的是他自己的虹膜和声纹。李婉清没有他的虹膜,但她有他三个月前体检时留下的血液样本,她一直在培养这管血里的上皮细胞,今天正好长出了一层完整的角膜组织。
她把培养皿里的角膜贴在虹膜扫描仪上,三秒后,屏幕跳转,权限开放。
数据开始复制。李婉清看了一眼进度条,七分钟。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,左手捏着口袋里的另一支注射器——那是给苏棠准备的解药,她已经带在身上三天了,一直没机会送出去。
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的提示。
李婉清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知道自己不该点开,复制完数据就应该立刻撤离,多一秒钟都是风险。但她看到了发件人的编号——那个号码她认识,是联邦最高级别加密通讯频段,整个联邦里能用这个频段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她点了。
通讯记录在她面前展开,一共十七条,时间跨度两个月。发件人是赵明远,收件人代号只有一个字:座。
“座”在远古议会里的意思是“执座”,是议会当中排行第三的席位。李婉清飞快地往下扫,越看越觉得脊椎发凉。第七条记录里有一句话她没有看懂——但她知道那几个字拼在一起意味着什么。
“源核共振计划已进入第三阶段部署,需全球一千七百名S级以上异能者同时接入共振矩阵。届时源核将抽取所有接入者的异能作为能量载体,强行破开第七层封印。”
李婉清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。
她突然想起来前几天看到的一份内部报告——联邦异能管理局在一周之内突然提高了所有觉醒者的体检频率,从原本的半年一次改成了每周一次,理由是“完善异能者健康档案”。她还觉得奇怪,但当时没深究。
原来是在采集异能者的生物坐标。
她咬着牙,把十七条记录全部复制进数据盘。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八,七十九,八十。终端机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报警声,整间存储室的灯同时亮了起来,照得像白天一样。
“李博士。”赵明远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,语气依然温和,“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?我好给你泡杯茶。”
李婉清拔掉数据盘,转身就往通风口跑。但她只跑了三步就停下来了——通风口的扣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焊死,边缘的焊点还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刚焊上去的。
“别跑了。”赵明远的声音继续传来,“这条管道的图纸是我画的,你觉得我会不知道那里有个检修口吗?”
李婉清站在原地,手指攥着数据盘,指节发白。她抬起头看着墙角的监控镜头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监控室里的赵明远笑了。他面前有十二块屏幕,每一块都显示着实验室不同位置的画面。其中一块屏幕上,他看见陈锋正蹲在地下室三层的走廊里,用一把军刀撬开了一间囚室的门锁。陈锋身后跟着三个实验体,都瘦得不**形,皮肤上挂满了针眼。
“有意思。”赵明远自言自语,“一个来偷数据,一个来救人,你们倒是配合得挺好。”
他伸出手,在控制台上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。实验室里所有角落同时响起机械女声的提示音:“自毁程序已启动,倒计时十分钟。所有人员请立即撤离,重复,自毁程序已启动——”
李婉清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,整个人僵住了。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盘,又看了一眼被焊死的通风口,突然想起了什么,转身冲向存储室的另一扇门——那扇门通往主实验室,主实验室里有一条直通地面的紧急逃生通道。
门是锁着的。密码锁,六位数。她试了赵明远的生日,不对。试了实验室成立日期,不对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,然后输入了周若云被植入芯片的日期。
门开了。
李婉清拉开门的时候,看到了赵明远。他站在三米外,手里拿着那把军刀——刀上还沾着血,那是他在五分钟前从一个实验体体内挖出监控芯片时沾上的。他身后的培养舱里,营养液开始沸腾,那具克隆体的眼皮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。
“李博士,你的选择我早就知道了。”赵明远把军刀横在胸前,“从你第一天**我就知道,总有一天你会背叛我。但我没想到你会选在今天。”
李婉清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支给苏棠准备的解药——玻璃管,里面的液体还是凉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力把数据盘朝赵明远脸上砸了过去。
赵明远侧头躲开,数据盘撞在培养舱外壁上,弹了一下,掉在地上。就是这一瞬间,李婉清从他身侧冲了过去,直接扑向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。
赵明远转过身,没有追。他只是看着李婉清的背影,嘴角挂着一丝苦笑。
他按下了第二个按钮。
整栋大楼的地基开始震动,混凝土结构发出挤压变形的噪音,像一只巨大的手在**纸箱。地下三层,陈锋刚把最后一个实验体背上肩膀,空间异能的蓝色纹路在他手臂上亮起,他用力往上一跳,整个人带着三个实验体穿过了五米厚的混凝土层。
地面一层,林墨蹲在一辆报废的装甲车后面,看着远处的联邦总部大楼。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屏幕上弹出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,只有三个字:坐标在下面。
他愣住了,抬头看向那座三十七层的联邦总部大楼——楼顶上联邦的旗帜还在飘,楼下的警卫还在换岗,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赵明远的实验室不在别处,就在他每天抬头都能看见的那栋楼的地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依然是那个未知号码,这次是一张图片。图片上是赵明远站在培养舱前的背影,旁边的时间戳显示三十秒前。
林墨把手机翻过来,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。然后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爆炸声,声音沉闷,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。地面开始震动,联邦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上,大理石地板出现了第一条裂缝。
裂缝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楼前台阶,然后停住了。
林墨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朝那个方向走过去。他知道时间不多了,但他也知道,赵明远自毁实验室,不是想灭口——而是不想让他看到下面更深层的东西。
那支数据盘还躺在地上,培养舱旁边。营养液正在往外渗,沿着地面砖缝扩散,像一棵慢慢张开根系的大树。赵明远站在走廊里,一动不动,手里的军刀刀尖垂向地面,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。
他看着李婉清消失的方向,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以为我只有这一个实验室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有培养舱旁边的应急灯还在亮着,把赵明远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,比刚才更近,整栋大楼都跟着晃了一下。赵明远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胸口——他穿着的那件白色实验服上,胸口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那是李婉清跑过去的时候,用那支解药扎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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