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我没敢往草棵方向直冲,脚边的艾绒先撒出去小半。
行里有规矩,听见阴伞转声的瞬间,不能踩进十米内的无遮空地里——铜爪陈敢摸去灭口,必定在老汉周围布了锁魂的暗线,冒失闯进去,先中招的不是他,是我们。
苏守拙跟我配合了一路,手里的搪瓷碗已经扣在了掌心里,碗底压着三根从他布包里抽出来的干荞麦杆。这是他早年走村串户跟染坊师傅学的法子,浸过百家烟火气的碗能兜住散在空气里的阴伞气,不让那股裹着魂的邪风往人身上缠。
我指尖捏着那枚绿铜扳指,桑皮纸裁的小引魂条顺着扳指的指孔穿过去,沾了点我随身带的黄酒往地上一贴。这法子是我爷爷当年教我的,邪匠贴身带了几十年的物件,沾着他的活人气,能顺着地面摸出他当下站的精准位置,比瞎闯稳得多。
纸条刚贴稳,地上的浮土忽然往左边歪了半寸。
铜爪陈不在草棵正中央,他躲在草堆侧面的老槐树根后面,正等着我们冲进去踩他提前埋好的伞骨钉。
我抬胳膊拦了苏守拙一下,绕着草堆的外沿往左侧摸过去。刚绕到老槐树后面的土坡边,就看见那**坳的老汉瘫在草堆边上,眼睁得溜圆却动不了,后颈我贴的桑皮纸小纸人,半边已经烧成了黑灰,只剩小半张还沾着点余温的艾绒。
铜爪陈手里的半把黑伞正往老汉头顶压,伞骨尖已经蹭到了老汉的帽檐,他手腕上那道柳叶疤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,听见脚步声猛地转头,指缝里夹着三枚薄得像纸的鬼脸生铁片,直接往我面门甩过来。
我早防着他来这手,脚边提前撒的热草木灰直接扫出去,黄白的灰雾腾起来,那三枚铁片撞在灰里,叮铃哐啷全掉在了地上的湿泥里,沾了草木灰的邪器当场就失了力道,连转都转不动。
苏守拙手里的搪瓷碗直接往他脚边扣过去,碗边压在了他露在布鞋外面的脚背上,碗底的干荞麦杆往地上一插,正好封死了他往后退的路径。铜爪陈闷哼一声,显然没想到我们能精准摸到他躲的位置,他手里的黑伞猛地一转,伞面朝着我俩就甩过来,伞面上沾的暗绿柳叶黏水洒出来,落在旁边的草叶上,烧出一串细小的黑窟窿。
我早攥在手里的桃枝直接抽出去,精准扫在伞骨的衔接处。家传的桃枝在太阳底下晒足了三个伏天,专克这些用邪术拧出来的阴伞骨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最中间那根主伞骨直接被我抽得脱了榫,黑伞当场塌了小半面。
铜爪陈见势不对,没半分犹豫,转身就往坡下的杂树林里窜,连那把破了面的阴伞都扔在了草堆边。我抬脚要追,手腕却被苏守拙伸手按住了。
“别追。”他摇了摇头,指了指瘫在地上的老汉,“他伞奴的魂还没稳,你要是追出去半柱香的功夫,他三魂就得被刚才那伞面勾走半条。”
我低头看了眼老汉,他嘴角已经开始往外流白沫,后颈剩下的小半张桑皮纸人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变焦。我赶紧蹲下来,把随身带的艾绒搓成细条,点着了绕着他的头顶转了三圈,烧出来的淡烟往他鼻孔里钻,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眼珠终于能转动了。
苏守拙从布包里摸出半块硬糖塞进他嘴里,又用竹筷沾了点搪瓷碗里的清水,在他眉心上点了个小圈。过了好半天,老汉才抖着嗓子能说出话,他说刚才有个戴绿扳指的黑影摸过来,刚要往他头上罩黑伞,忽然听见外围有草木灰扫过来的风声,黑影转头去挡,他就趁着那半秒的空隙,攒着最后一点力气蹭到了草堆边。
我把瘫在地上的破阴伞捡起来,撕开剩下的伞面,里面藏着半张染坊的旧靛蓝布,布角还浸着没干的孝子泪印子。我瞬间反应过来,铜爪陈根本没打算杀老汉灭口,他刚才往这边跑,压根不是为了抹痕迹,他是故意把半张染坊的旧布留在伞里,引我们以为他下一个目标是村东老染坊,实则他要找的第三样阴器,根本不在染坊里。
苏守拙也捏起那片靛蓝布,指尖蹭过布角的针脚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说这针脚是三十年前老染坊的张寡妇缝的,张寡妇当年跳染缸死了之后,她坟上的土早就被人挖走了。
我猛地想起木盒上刻的七颗星点,第三颗星对应的阴器,根本不是染缸里的靛蓝泥,是埋在染坊后面乱葬岗里,张寡妇坟头裹过她旧衣服的坟土。铜爪**才绕开我们往这边跑,早就安排了替身往村东头跑留脚印,他自己转头去了染坊后面的乱葬岗,那地方埋了几十座没立碑的老坟,他要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,把第三样阴器攥进手里。
我刚把那枚绿铜扳指往布包里塞,兜里揣着的半张伞谱残页,忽然毫无征兆地发烫。我掏出来一看,残页上对应的第三颗星位置,晕开了一片暗绿色的印子,铜爪陈留在上面的柳叶黏水余毒,居然隔着半里地的距离,顺着纸页往我指尖爬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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