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曹鼐和范广前后脚到了。曹鼐是内阁首辅,管的是全局协调;范广是兵部侍郎,负责的是具体的兵力调动。朱祁钰让兴安把舆图铺在桌上,五个人围在一起,开始一项一项地过——宣府有多少存粮、大同有多少骑兵、居庸关的火炮阵地需要多少**、京营能抽出多少机动作战兵力。
范广报了一串数字:宣府存粮十万石,够守军吃八个月;大同骑兵八千,但能打硬仗的不到一半;居庸关的火炮有三十二门,炮弹库存够打二十天的;京营目前在册的机动作战兵力是六万,其中神机营一万二。这些数字放在纸面上不算难看,但于谦知道每个数字背后都打着折扣——存粮有一半是陈粮,骑兵的马有一半是老马,火炮**的标准配给应该是六十天,二十天远远不够。
“神机营的新式火铳,李震那边练得怎么样了?”朱祁钰问。
于谦和范广对视了一眼。范广如实回答:“李提督到任不到一个月,新式火铳还在试制阶段,量产至少需要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朱祁钰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三下,“也先不会给我们三个月。按怀恩的说法,开春化冻之后他就要动。现在已经是正月末了,最多还有五十天。”
殿里安静了片刻。五十天——这是大明帝国从承平状态转入全面战争状态所拥有的全部时间。于谦低下头继续计算宣府的防线配置。石亨皱着眉在盘算骑兵调动的路线。曹鼐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起草各衙门协同的文书框架。朱祁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,只是在想一件事。
“也先这次南下,跟去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“去年他是来抢的。抢完了就跑,所以围了北京几天打不下来就走了。但这次——他搞了部落会盟,刻了碑,分了三路。他不是来抢的。他是来灭国的。”
灭国。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殿里每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。于谦抬起头,石亨收起眉头,曹鼐停下了手里的笔。他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万岁爷不是在危言耸听,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不敢面对的可能性。
“所以朕的应对,也不能是守城。”朱祁钰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宣府往北画了一条线,“朕要在宣府以北打一仗。不是防御,是主动出击。在他集结完毕之前,先打掉他的前锋。”
石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是武将,骨子里是喜欢进攻的。守城他打过,德胜门的功劳是他的,但那种被敌人堵在家门口打的滋味他不喜欢。听到皇帝说“主动出击”,他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:“万岁爷,臣愿意率三千精骑出宣府,打也先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朱祁钰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说:“具体打法,等宣府的情报回来再定。但有几件事,从今晚就开始办——于尚书,兵部从明天起恢复战时体制,所有边镇情报六百里加急直送,不许经过任何中间环节。范广,京营从明天起停止轮休,所有官兵归营待命,粮草**按战时标准配给。石亨——”
石亨挺直了腰。
“宣府、大同、蓟州,三镇所有骑兵,全部归你节制。给你五天时间,拟一份三镇骑兵整合机动的作战方案出来。”
石亨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。宣府、大同、蓟州三镇骑兵全部归他节制——这意味着他手里能调动的骑兵超过两万骑,是整个大明朝北方边境上最精锐的机动力量。自土木堡之后,还没有哪个武将拿到过这么大的兵权。皇帝是在用他——这个石亨知道。但皇帝用他的同时,把神机营交给了李震,把兵部交给了于谦,把情报交给了锦衣卫。三权分立,谁也别想一家独大。
石亨跪下接旨的时候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天子,比他那个在草原上写家信的哥哥,难对付十倍。
文华殿的灯火亮到四更天才熄。朱祁钰回到乾清宫时,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他在御案前坐下,从袖子里摸出皇兄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纸被他翻来覆去折了太多次,折痕已经起了毛边。“朕在漠北,一切安好”——这行字他看了至少二十遍。不是因为他不信,而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皇兄在信里说,怀恩是他在漠北最信任的人。一个被俘的皇帝,在敌人的毡帐里待了五个月,身边还能有一个愿意为他冒死南归的人。这说明了什么?说明他皇兄身上有一种他不具备的东西——一种能让别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能力。不是靠权力,也不是靠手段。他皇兄在漠北没有权力也没有手段,他只剩下一个人。
朱祁钰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然后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御笺上写了几行字。这封信是写给皇兄的回信——不通过瓦剌,而是交给怀恩,让他回去的时候带回去。他写了很久,写了撕,撕了又写,最后定稿的时候只有三句话——
“兄在漠北,弟在京师,皆为社稷。怀恩所言已悉,弟当竭力守土。兄善自珍重,终有归日。”
他把信封好,交给兴安:“收好。等怀恩回去的时候带上。”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着舆图上的那些线条——宣府、大同、居庸关、三路瓦剌骑兵、五十天、一万二千神机营、三千匹战马。这些数字和地名在黑暗里旋转、碰撞、重组,渐渐拼出了一幅模糊的轮廓。
惊蛰。再过几天就是惊蛰节气。草原上的冰雪开始消融,马群有了新草,正是游牧民族南下掳掠的最佳时节。也先选在惊蛰起兵,是因为他需要让马吃饱才能跑得快。但新草长出来的地方不止草原——宣府以北的丘陵地带,草也比关内绿得早。这意味着也先的骑兵行军路线是可以预测的,他必须沿着有水有草的路线走。只要找到那条路线,就能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设伏。
朱祁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
他知道该怎么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