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刚回到宿舍，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。
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熟悉的名字：**。
这是王大妈在镇上教书的儿子。
以前我开大巴的时候，**每个月回村看**，都是坐我的车。
他人长得斯文，戴个眼镜，见了我总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“诚哥”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诚哥！哎呀，可算打通你电话了！”
电话那头，**的声音透着一丝刻意的热络：
“诚哥，你最近在县城还好吧？”
我靠在椅背上，语气平淡：
“还行，挺好的。找我有事？”
“嗨，这不是听说你把大巴车卖了嘛。诚哥，不是我说你，你这事儿办得确实有点冲动了。”
**叹了口气，语重心长地开始了说教：
“咱们青石村什么情况你最清楚，那几十里山路，没个车怎么行？村里那么多孤寡老人，生个病连医院都去不了。诚哥，你是个好人，心眼最好，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村里的老人等死吧？”
听着这番道德绑架，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。
如果是一个月前，听到这番话，我或许真的会心软，会感到内疚，甚至可能当场就跑去二手车市场把车买回来。
但现在，这套说辞对我已经失效了。
“**，村里老人的死活，是村委会该操心的问题，不是我林诚的责任。”
我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：
“我开了十年车，自问对得起青石村的每一个人。现在我不干了，也是我的自由。”
电话那头被噎了一下，**的语气有些尴尬：
“诚哥，我知道你受委屈了。我妈那天在村头说话难听，我替她向你道个歉。村里人其实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，大家都说，还是林诚最心软，肯定不会不管我们的。你能不能......”
“道歉这种事，没有替的。”
我再次打断他：
“你要是没别的事，我先挂了。如果王大妈真觉得对不住我，让她自己跟我说。”
“别别别！诚哥你别挂！”
随后，王大妈那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林诚啊......”
王大**声音难得地放软了，带着几分讨好。
“那天是婶子不对，婶子嘴欠，你别跟婶子一般见识。你大人有大量，再回来继续开车行不行？”
我没接话，静静地听着。
见我不吭声，王大妈以为我还在拿架子，尖酸刻薄的劲儿又冒了出来：
“林诚，差不多就行了啊！我都拉下老脸给你道歉了，你还想怎么着？听说你现在进了交通局，端上铁饭碗了，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乡亲了是不是？我看你就是掉钱眼里了，就这还吃公家饭呢？！”
我被气笑了，声音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王大妈，既然你提钱，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。”
“这十年，从青石村到县城，来回八十公里。十年前柴油四块多，现在八块多。我那辆大巴车，百公里油耗至少十五升。算下来，光是一天的油钱就要一百多块！”
“我每天满载三十个人，一个人收一块钱，一天也就三十块！连个零头都不够！”
“这还不算车辆的保险、保养、换轮胎、换刹车片，更不算我每天起早贪黑的人工费！”
我对着电话，不忿地说：
“王大妈，我这十年，倒贴进去的钱，够买三辆新大巴了！如果我林诚真的是个掉进钱眼里的黑心鬼，我十年前就该滚蛋了，怎么可能陪你们熬到现在！”
王大妈被这笔账砸懵了。
她从来没有算过，她那一块钱的车票，到底买到了多少东西。
但很快，她又开始了胡搅蛮缠。
“我不管你倒贴多少！反正我现在遇到难处了！”
王大妈在电话里撒起了泼。
“我那鸡窝里几十只肉鸡都长成了，跟县城福满楼的老板都说好了明天交货的！现在刘二狗不干了，我这鸡怎么运出去？这可是好几千块钱的生意啊！林诚，这事儿你得给我解决！”
我听着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，心里涌起一股悲凉。
“王大妈，你的鸡怎么运出去，那是你的事。跟我林诚，没有半毛钱关系。”
说完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，顺手将**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
我把手机扔在床上，仰面躺下，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。
脑海里，突然浮现出十年前的一个深夜。
那时候大巴车刚买回来没多久。
凌晨两点，王大妈抱着当时还在上初中的**，披头散发地砸开我家的院门。
**发着近四十度的高烧，整个人都烧迷糊了，浑身抽搐。
我二话没说，穿着睡衣就冲出屋子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盘山公路上一路狂飙，硬是把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缩短到了四十分钟，把**送进了县医院的急诊室。
医生说，要是再晚送来半个小时，这孩子脑子可能就烧坏了。
那天晚上，王大妈在急诊室的走廊里，拉着我的手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，甚至要给我下跪。
“林诚啊，你就是我们家**的救命恩人！大妈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你啊！”
那时的感谢，是真心的。
那几年，她逢年过节都会给我送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双黄鸭蛋。
村里的李老汉，也曾经为感谢我给他捎各种药片，给我编过竹篓凉席。
那些大叔大婶，每次坐车都会给我塞几个自家种的红薯、玉米。
那时候的青石村，多好啊。
可我忘了，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。
当我对他们的好变成了日常，当我为了不增加他们的负担，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收一块钱车票时。
这份恩情，就变质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鸭蛋没有了，竹篓没有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他们抱怨我车开得慢，是嫌弃不开空调太冷，是稍有不满就指指点点。
这帮来帮去，我最终，竟然把人心帮成了填不满的黑洞。
我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辆大巴车已经卖了。
我和青石村的这十年情分，也该彻底画上句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