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清晨的汽笛声穿透了厚重的铁壁,游轮终于驶入了黄浦江。
外面隐约传来军乐队奏响的迎宾曲,还有名流们碰杯的欢笑声。
铁门被推开。
几个婆子冲进来,粗鲁地将我从地上拽起。
她们脱下我身上那件昂贵的法式洋装,强行给我套上了一件宽大劣质的病号服。
然后,她们将我按在一张冰冷的轮椅上,用牛皮带将我的手腕和脚踝死死固定。
“夫人,得罪了。”
婆子冷笑一声,推着轮椅朝甲板走去。
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顶层甲板上布置得犹如一场盛大的皇家宴会。
香槟塔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,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商贾政客全都汇聚于此。
裴长渊一身笔挺的白色燕尾服,站在香槟塔前,犹如一位悲悯的圣徒。
楚婉音穿着那件抢来的月白色旗袍,戴着我的翡翠玉镯,小鸟依人地站在他身侧。
当我的轮椅被推上甲板的那一刻,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。
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唏嘘和叹息。
“真是造孽啊,当年沈家大小姐何等风光,如今竟疯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“裴少爷重情重义,不仅没有休妻,还专门请了最好的医生照顾她。”
“这楚姨太也是个贤内助,以后裴家的内宅,怕是要靠她撑起来了。”
裴长渊走到我的轮椅前,蹲下身,眼神中满是哀伤。
“南洛,我们到家了。”
“岸上的救护车已经等候多时了,静安疗养院的条件很好,你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他站起身,面向所有的宾客,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“诸位,今日请大家来,是有一件痛心之事要宣布。”
“内人沈南洛,因在海外操劳过度,不幸罹患重度精神臆想症。”
“经过多方诊断,已无法继续履行裴家主母及商会理事的职责。”
裴长渊从旁边的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。
“为了裴家产业的平稳过渡,南洛名下的所有股份和资产,将由楚婉音暂为代管。”
楚婉音适时地走上前,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。
“长渊放心,我一定会替姐姐守好这份家业,等姐姐病好了,再原物奉还。”
她说着,从律师手里接过那支金色的派克钢笔。
只要她在这份代管协议上签下名字。
我在法兰西拿命拼来的一切,连同我外公留下的祖产,就将彻底改姓楚。
我被死死绑在轮椅上,嘴里还被塞了一块防止我咬舌的白布。
我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,看着那支笔缓缓落在纸面上。
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。
“呜——”
江面上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巨响。
那声音极其霸道,几乎盖过了游轮上所有的欢声笑语。
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向江面。
江面上浓重的晨雾被猛地撕裂开来。
一艘通体漆黑、宛如钢铁巨兽般的重型货轮,硬生生地切断了“维多利亚号”的航道,横在了我们前方。
那艘货轮的吃水极深,上面没有任何国旗,只有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。
旗帜上,用金线绣着一个张狂的“陆”字。
上海滩总商会会长,黑白两道通吃的活**——陆惊风。
“怎么回事?陆爷的船怎么会在这里?”
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,那些刚才还高谈阔论的商贾们,此刻脸色都变了。
裴长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,将楚婉音护在身后。
货轮的甲板上,放下一个巨大的钢铁跳板,重重地砸在“维多利亚号”的护栏上。
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。
一队穿着黑色双排扣风衣的男人,踩着跳板,整齐划一地冲了过来。
他们腰间都鼓鼓囊囊的,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为首的一个男人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,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雪茄。
他眉眼凌厉,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狂妄,宛如巡视领地的君王。
陆惊风踩在“维多利亚号”的甲板上,皮鞋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,径直走到裴长渊面前。
裴长渊强挤出一抹温文尔雅的笑容。
“陆会长,不知裴某哪里得罪了您,竟劳烦您亲自拦船?”
陆惊风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,喷在裴长渊的脸上。
他甚至都没有看裴长渊一眼,目光越过人群,死死定格在了被绑在轮椅上的我身上。
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黑眸里,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怒火。
他将雪茄扔在甲板上,用皮鞋狠狠碾碎。
“裴长渊,你是不是活腻了?”
“敢把老子的摇钱树绑在轮椅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