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稻穗低垂的时候,天刚过午。
田埂上站满了人,脚挨着脚,肩碰着肩。有些从外县赶来的灾民连鞋都没穿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小腿上糊着干裂的泥。他们挤在最外围,伸长脖子往田里看,目光落在那些黄澄澄的稻穗上,眼神像看见了一锅刚揭盖的白米饭。
陈稷蹲在田埂边上,手里捏着一把剪刀。剪刀是沈芸从县衙账房借来的,刃口磨过,剪柄上还缠着红布条。
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赵守正站在两个衙役中间,官袍换了一件干净的,但领口依旧泛白。他背着手,指节捏得发白,目光钉在稻穗上,一动不动。
“割吧。”沈芸站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陈稷没动。他看着面前那株稻穗——杆子挺直,穗头沉甸甸地弯下去,谷粒饱满,壳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黄。他把剪刀伸过去,刀口卡在穗柄上,顿了顿。
“让一让。”王**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过来。
人群让开一条缝。王**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罐,罐口用红布蒙着,布面上沾着干了的泥。他走到田埂边上,蹲下身子,把陶罐放在脚边,慢慢解开红布。
罐子里是一把土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捏了一撮,撒进田里。土落在稻根旁边,细碎的小颗粒滚进泥缝里,很快被水浸湿,颜色变深。
“老二、老三的土。”王**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坟上带的。我答应过他们,第一茬稻子熟的时候,带他们看一眼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把陶罐重新用红布蒙好,抱在怀里,退到一边。
陈稷低下头,剪刀合拢,咔嚓一声。
稻穗落进他手里。
他站起身,转身走到田埂中央临时搭的木桌旁。桌上摆着一杆秤,秤杆乌黑发亮,秤砣上系着一根麻绳。他把稻穗放在秤盘里,手指松开。
秤杆晃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根秤杆移动。前几排的人踮起脚尖,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,有人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,但没人喊疼。
陈稷捏着秤杆上的麻绳,把秤砣往外拨。秤杆慢慢翘起来,又沉下去,再翘起来。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刻度上,停了两三秒,然后松开手。
“七百三十斤。”他说。
田埂上静了一下。
赵守正的手从背后放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,喉结上下滚动,官袍前襟被风吹起来一角,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。
王**的陶罐从怀里滑下来,磕在膝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去捡,腿一弯,膝盖砸在田埂的泥地上。
“万岁。”他说。
第一个字是哑的,第二个字破了音,第三个字几乎喊不出来。他的额头磕在泥土上,肩膀抖了几下,没有再抬起来。
身后的人像是被推倒的麦秸,一排接一排地跪下去。
先是前几排的村民,接着是外围那些外县的灾民。有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,闷哼一声,但没有站起来。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到一半,怀里孩子哭了,她一边颠着哄一边往下跪,最后坐在泥地上,把孩子搂在怀里,泪珠子砸在孩子脸上。
“万岁——”第二声从人群中间炸开,是个年轻人的嗓子,声音又尖又亮,像一把刀子劈开了满场的哭声。“万岁!万岁!”
声音连成一片,不齐,有先有后,有的带着哭腔,有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喊。田埂上的土被膝盖压出了一个个坑,泥水从跪下去的裤腿里挤出来,漫过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