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太子命人扶起沈夜。
两只手架住他胳膊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沈夜腿还是软的,站不太稳,全靠左右两边撑住。
太子盯着他,目光从惊疑变成了审视。
“你说,地动是你算出来的?”
沈夜点头。
“怎么算的?”
四周安静下来。随行的官员、护卫、侍从,十几双眼睛全盯着他。
沈夜吸了口气。机会,也是陷阱。说深了没人听得懂,说浅了显得在糊弄。
“臣用的是星轨推算法。”
“星轨?”太子皱眉,“钦天监每日都在观星,怎么没人算出地动?”
“因为他们只观星象,不看星轨之间的变化规律。”
沈夜顿了顿,开始说。
他把前世的轨道力学翻译成本朝能听懂的语言。北斗七星的斗柄偏移角度与地壳应力积累的关系,荧惑星在特定位置时磁场异常引发的潮汐效应,星轨之间的相对距离变化如何反推地壳运动的方向。
他说得很快,没有停顿。
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本朝人能理解的。
最后他说:“臣夜观天象,发现北斗斗柄连续三夜偏移了半度,荧惑星与天枢星的距离缩短了一分,根据星轨之间的相克相生关系,反推出西北官道附近地气淤积,必有地动。”
没人说话。
随行的礼部侍郎张启明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面面相觑。
一个老星官从队伍后面挤出来,瞪着沈夜:“你胡说!老夫观星三十年,从未听过什么星轨相克之说!”
“那是你只看表象,不看本质。”
沈夜说完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话太冲了。
但他收不回来了。
老星官脸涨得通红,指着沈夜:“你、你一个末等小吏,也敢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太子开口。
老星官立刻闭嘴。
太子看着沈夜,眼神变了。
“你是哪个监的?”
“钦天监,推演派,七品以下灵台郎。”
“七品以下?”太子笑了一声,“七品以下的小吏,把本宫的命救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四周的官员。
没人敢接话。
沈夜心里清楚,太子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,是说给在场的官员听的。
太子在敲打他们。
“殿下!”
一声高喊从队伍后面传来。
赵德海跌跌撞撞跑过来,**歪了,衣袍上全是灰。他跪在太子面前,气喘吁吁。
“殿下,此人擅用妖术,不可轻信!”
太子低头看他。
“妖术?”
“是!”赵德海指着沈夜,“他用的推算法,并非钦天监正统,乃是他自创的歪门邪道。臣早就怀疑他勾结外道,私习邪术——”
“他算准了地动。”
赵德海一愣。
“他算准了本宫车驾会经过官道。”太子语气很平静,“他算准了时辰。他还算准了地动的方位。”
太子蹲下来,和赵德海平视。
“妖术救了本宫的命。”
赵德海张了张嘴。
“你的正道,在哪儿?”
赵德海的脸白了。
他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声音。
沈夜看着赵德海狼狈的样子,心里没有快意。赵德海不是蠢人,他只是选错了对手。
但这场仗,他必须赢。
太子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起来吧。”
赵德海爬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太子。
太子转头看向沈夜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臣沈夜。”
“沈夜,”太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好,本宫记住你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,扔给沈夜。
令牌落在沈夜手里,沉甸甸的。
“这是本宫的贴身令牌。三日内,把刚才说的那套星轨推算法,写成完整的报告,呈上来。”
沈夜握紧令牌。
“臣遵旨。”
太子转身,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前,他看了沈夜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有。审视、好奇、警惕,还有一点欣赏。
车队重新启动,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沈夜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令牌。
赵德海从他身边走过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完了。”
沈夜没理他。
赵德海带着钦天监的人走了。
沈夜一个人站在官道上。
风很大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。
太子贴身令牌。
这东西,比命还值钱。
也比命还烫手。
他翻身上马,往京城方向走。
走了不到三里路,他就感觉到了。
有人在看他。
不是那种偶然瞥一眼的目光,是盯着的,带着目的性的。
沈夜放慢马速,余光扫了一圈。
路边的树林里,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他加快马速,那个人影也加快。
他停下来,那个人影也停。
沈夜心里一沉。
太子刚赏了令牌,就有人盯上他了。
是赵德海的人?还是其他**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就不再只是推演星轨那么简单了。
他得活着。
活着把报告写完。
活着把星轨算法做成体系。
活着活到下一次天象到来。
他催马快跑。
马蹄声急促,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。
身后,那个人影也跑起来。
沈夜咬咬牙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正好落在那个人影身上,照亮了他的脸。
有点眼熟。
是刚才在太子车队里见过的一个人。
沈夜猛地勒住马。
那个人影也停下来。
沈夜翻身下马,转身往回走。
那个人影站在原地,没动。
沈夜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
那人没回答。
“太子让你盯着我?”
那人还是没说话。
沈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最后,那人开口了。
“殿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星轨能算地动,那能不能算人心?”
沈夜愣住了。
沈夜攥紧令牌,指节发白。他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——太子这句话,不是在问他算法,是在试探他的底牌。
“能。”沈夜说。
那人眼神一凛。
“人心有迹可循,就像星轨有规律可推。臣能算。”
那人沉默片刻,转身就走。
沈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。
风又大起来。
沈夜抬头看天。
天边的云层很厚,遮住了半边天。
这片天,要变了。
他翻身上马,往京城方向赶。
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。
身后,树林里什么人也没有。
但沈夜知道,有人在看着他。
从今天开始,永远有人看着他。
他握紧缰绳。
三天的期限。
三天内,他要交出一份能说服太子的报告。
三天内,他还要活下来。
他催马快跑。
风灌进耳朵里,呼呼作响。
前方,京城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。
城墙上,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沈夜看着那座城。
那座城里,有想杀他的人,有想用他的人,还有想看他死的人。
但他必须回去。
因为那是他的战场。
马蹄声急促。
风更大。
沈夜冲进城门。
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,没拦。
他一路往钦天监的方向跑。
路过一条巷子时,他看见巷子里有人影一闪。
他没停。
但他知道,那些人影,今晚会出现在他的窗外。
他跑回钦天监,推开观星台的门。
屋里,邵文清正趴在桌上打瞌睡。
听见门响,他猛地抬起头。
“沈夜?你回来了?”
沈夜没回答。
他走到桌前,拿起笔,开始写。
邵文清凑过来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报告。”
“什么报告?”
“太子要的。”
邵文清愣住:“太子?你见到太子了?你……”
沈夜没理他。
他埋头写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远处的城楼上,有人影在火光中晃动。
沈夜知道,那些人影里,有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握紧笔。
三天。
三天内,他要写完。
三天后,他要活着走出钦天监。
他继续写。
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一行行字。
星轨算法。地动推演。天象规律。
他写得很快,很稳。
就像他算星轨一样。精准,没有误差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。
月光照在观星台上,照在沈夜背上。
他埋头写。
一个字都没停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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