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回到汉东大学的第三天,祁同伟什么都没干。
上课,吃饭,回宿舍看书。
规规矩矩,老老实实,跟出去之前没任何区别。
但校园里的风向,已经变了。
走在路上,总有人拿余光偷偷打量他。
食堂排队的时候,前后的人压低嗓门嘀咕两句,一回头就闭嘴。
教室里坐下来,旁边的同学会不自觉地往他这边挪半个凳子。
祁同伟全当没注意。
但该注意的人,全注意到了。
政法系研究生办公室里,几个平时跟侯亮平走得近的同学,正围在一块嘀咕。
“你们发现没?祁同伟回来之后,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废话,出去一趟回来,说话做事稳得不像学生。
我上回去图书馆碰见他,跟他聊了几句国库券的事儿,那小子对金融市场的理解,比咱们教授都透。”
“而且高老师对他的态度也变了,昨天我看见高老师亲自送他出办公室,笑得跟什么一样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有人“嘘”了一声。
门口,侯亮平端着搪瓷饭盒路过。
脚步顿了一下,没停,走了。
但耳朵里灌进去的那几句话,跟刺一样扎着。
回到宿舍,侯亮平把饭盒往桌上一撂,米饭溅出来几粒。
气质变了?高老师态度变了?
他祁同伟算什么东西?
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,全靠奖学金活着,鞋底都磨穿了舍不得换。
就因为出去转了一圈,这帮人就跟见了大人物回朝一样?
更让他心里堵得慌的,是今天下午的事。
学生会***小周,平时开会第一个给他端茶倒水的主儿,今天居然跑去图书馆找祁同伟借书。
借书?
你跟祁同伟什么时候这么熟了?
还有财务部的老赵,上周聚餐的时候还在他面前拍胸口表忠心,结果昨天被人看见跟祁同伟在操场边上聊了半个多小时。
侯亮平坐在床沿上,饭也吃不下去了。
这种感觉太熟悉了——自己还坐在**的位子上,但椅子底下的地基在松。
不行,得想个办法。
当天晚上,侯亮平给钟小艾打了个电话。
钟小艾家里有人在省城机关工作,消息灵通。
“帮我查个事儿,祁同伟请假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。”
“查他干嘛?”
“你别管,帮我问问就行。”
第二天中午,钟小艾回了话。
“有人在深城和沪市见过他,具体干什么不清楚,好像跟证券相关的。”
证券?
侯亮平的脑子转了几圈。
1992年的证券市场,在大多数人眼里就俩字——投机。
一个研究生,不好好念书,跑去南方搞投机倒把?
这要是捅出去,别说学位了,学籍都保不住。
想到这儿,侯亮平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。
祁同伟,你搞投机可以,但你不该回来。
回来就是给我递把柄。
第二天中午,十一点四十。
学生食堂最挤的时候。
祁同伟端着铝饭盒,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。
土豆烧肉,一个青菜,米饭堆得冒尖。
筷子刚夹起第一口——
“砰!”
一个餐盘重重砸在对面。
汤汁溅出来,有几滴落在祁同伟的饭盒边上。
侯亮平。
白衬衫扎进裤腰里,胸口别着学生会的徽章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标准的学生干部做派。
旁边跟着陈海,手里也端着餐盘,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。
显然,陈海被拉来的时候,并不知道要干什么。
“祁同伟。”
侯亮平在对面坐下来,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姿势摆得跟审讯似的。
“请假这么久,总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吧?”
食堂里嘈杂的声音降了几分。
周围几桌的人竖起了耳朵。
祁同伟嚼着嘴里的土豆块,头都没抬。
“交代什么?”
“你去南方干什么了?”
侯亮平的嗓门故意拔高了半截,生怕周围人听不见。
“听说你跑深城、沪市转了一大圈?还跟那边的证券贩子混在一起?”
筷子在饭盒里翻了翻,祁同伟夹起一块肉。
——来了。
前世的侯亮平就这德性,一点没变。
抓住一根稻草就当金箍棒使,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侯亮平在“主持正义”。
可惜啊,猴子耍金箍棒是本事。
你侯亮平耍稻草,那叫丢人。
“我去哪儿是我自己的事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当然有关系!”
侯亮平等的就是这句话,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“你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研究生,代表的是学校的形象!你跑去南方搞投机倒把,赚那种不干不净的钱,败坏的是咱们全系的名声!”
这几句话的音量足够大。
周围四五桌的人全看过来了。
有人放下了筷子,有人互相对视。
“投机倒把”四个字在1992年可不是闹着玩的,往大了说能判刑。
陈海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。
他这才明白侯亮平把他拉过来的目的——不是来聊天的,是来找茬的。
想开口劝两句,又不知道该劝谁。
嘴巴张了张,最后蹦出来一句万金油。
“同伟,亮平也是关心你。你要是有什么误会,解释清楚就好了,别伤了同学之间的和气嘛。”
关心?
祁同伟差点笑出来。
侯亮平要是关心他,母猪都能上树了。
至于陈海这个老好人,永远是这副嘴脸。
侯亮平冲锋的时候,他在旁边递矛。
侯亮平撤退的时候,他在后面打掩护。
还美其名曰“为你好”。
这种人,比侯亮平更可气。
因为侯亮平至少是明着来的。
陈海是把刀子裹在棉花里,笑着往你心口捅。
侯亮平见祁同伟不吭声,以为吃定了他,尾巴翘得更高了。
“我以学生会**的名义正式告诉你,如果你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,我会向系里和学校提交书面报告,反映你作风不正、品行不端的问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