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夜里，通*堂驿传司。
地龙烧得过了头，屋里闷得人发困，角落那盆炭时不时“啪”一声炸个火星子出来。
顾璃已经盖了一个多时辰的章。
拿册子，圈红，落戳，往旁边一丢。手腕子都麻了，脑子基本处于关机状态。
“最后一排，第七列，往上数第二层，挨着白浪宗那卷。”
她眼皮都没抬，凭手感把刚登完的绿皮台账往侧边一递。
一只手伸过来接了。
然后是趿着鞋底子磨地的脚步声，那人晃到书架跟前，还真老老实实塞进了她说的那个格子。
顾璃手里的朱砂笔停在半空。
……不对。
按往常的剧本，旁边那位混吃混喝的小李同志，这会儿早该开嘴了。先阴阳她一句“活得像头驴”，再顺手抢走她压在砚台底下那半块蜜糕。
今天倒安静。
她扭过头，跟看什么珍奇异兽似的，把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人失踪好几天，今晚跟诈尸一样冒出来。不抢她宵夜，不跟她抬杠，就那么杵着。
最邪门的是，这小子一会儿皱眉，一会儿又没头没脑地把嘴角勾起来，整个人身上飘着一股说不清的……荡漾。
撞邪了吧？
顾璃干脆把笔搁下，往椅背上一靠，胳膊环起来：“说吧，憋什么坏水呢。”
李相夷的眼神往房梁上溜了一圈。
他偏过脸去，手指头去拨腰上那块玉佩，来回搓了两下，又清了清嗓子。
“咳……你觉得，乔姑娘如何？”
“乔姑娘？”顾璃愣了下，“哪个乔姑娘。乔婉娩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这声“嗯”哼得含含糊糊。
顾璃嘴张开了，半天没合上。
乔婉娩。江湖第一美人。四顾门上下从伙房到执法堂公认的未来门主夫人。
再看看眼前这位。百川院编外闲散人员，腰牌都没混上一块，成天蹲后厨蹭饭的街溜子小李。
她一巴掌拍在少年胳膊上：“你疯啦！乔姑娘也是你能想的？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算了，你敢出去乱叭叭，执法堂明天就来拔你舌头！”
少年被她拍得“嘶”了一声，胳膊往回一缩。
偏偏看她这副天要塌了的表情，他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蹭地就顶上来了。
他往袖子里掏了掏，摸出一串紫檀佛珠，油润得发亮，往顾璃眼前一递。
“她前几日亲手送我的。”
驿传司里静了三秒。
顾璃盯着那串珠子，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“……你确定？”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“不是你自己拿二两银子在山下地摊上批的？”
李相夷下巴一扬。
“亲手送的。”少年人压不住的得意，从嗓子眼里往外冒，“她说是在普渡寺佛前求的，保平安。让我务必随身带着。”
一想起阿娩递珠子时低头浅笑那模样，他心里就跟揣了只小猫，爪子一下一下地挠。
这几天他实在憋得难受。去找师兄他们说，免不了被调侃。思来想去，竟跑到这丫头这儿来讨主意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声音：“你说，她是不是……”
对我有意思？
后半句还没出口——
顾璃“蹭”地弹了起来。
身下的圆凳被带翻，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。
她两只眼睛亮得吓人，拳头攥得死紧，整个人像刚灌了三碗烈酒。
地下恋情。未来门主夫人。私下倒贴底层小员工。
这他娘是什么惊天大瓜。
她一个箭步冲到门口，“啪、啪”两下把门闩窗闩全落了。又一阵风似的刮回来，一把攥住李相夷的手腕：
“兄弟！你可真给我争气啊！！”
李相夷愣住：“……？”
顾璃拿脚把凳子勾回来，一**坐稳，大手一挥。
“小李，你听我说。你这人虽说剑法稀烂，内功不行，江湖地位……嗯，连门主一根腿毛都比不上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一转：“但是——你脸长得好啊！”
“谈恋爱卷什么武力值？颜值和情绪价值才是硬通货。你放心大胆地去追，我绝对站你这边。”
李相夷把手默默抽了回来。
剑法稀烂。内功不行。
脸上那点得意有点挂不住了。
这丫头的脑回路，到底是怎么长的。
“你……支持我？”
“废话！”顾璃一把又精准地擒住他手腕，眼神真诚得过分，“我早就看出来了，乔姑娘跟门主根本不合适。”
李相夷本来还想着怎么怼她两句，听见这话，脸沉下去了。
“为何？”
“为何？你跟我来。”
她拽着他的袖子，硬把人拖到墙角那排书架前头。
整整一面墙，从地砖顶到房梁，塞得满满当当，全是绿封皮的卷宗。
“看见这片绿油油的海了吗。”顾璃手一指，声音掷地有声，“我熬了俩月的夜，头发掉了一把，一本一本归置出来的。全是门主亲手办的江湖案子。”
李相夷随手抽出一本。
《千柳寨》。
又抽一本。
《定海宗》。
确实。都是他这半年来连轴转平的乱子。
“别乱动！弄乱了我还得重排！”顾璃一把夺过去，粗手粗脚地塞回原位，转过头幽幽看着他。
“以前我也就听人吹，门主多威风，多天纵奇才。”
“进了驿传司我才明白。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。”
她伸手在木架子上拍了拍，跟拍老伙计似的。
“这上头每一本，都是他拿命和时间填出来的。”
“像他这种人，心里装的是天下，是武林大事。哪有那个闲工夫搞儿女情长。”
“再说乔姑娘是什么人？江湖第一美人，那是一朵名贵的娇花。娇花得天天浇水、哄着、供着。门主天天在外头砍人，难道还能花钱雇人替他哄老婆？”
李相夷慢慢抬起头。
满墙的绿，刺得眼睛发涩。
顾璃还在旁边输出：“英雄配美人，那都是话本子骗小姑**。日子长了，乔姑娘肯定受不了这种丧偶式恋爱。”
她转过身，两只手郑重其事地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但你不一样啊！”
“你天天闲得能在后厨蹭三顿饭，你有大把时间陪着她！”
“门主没空给的情绪价值，你来给。门主没空浇的花，你来浇。”
驿传司里彻底没声了。
炭盆又“啪”地炸了一下。
李相夷站在那儿没动。视线黏在那些卷宗上，挪不开。
按理说，听人这么编排自己，他早该掀桌子了。
可他气不起来。
那几句话不知怎么就从旁边溜进来，扎在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留意过的地方。
上个月阿娩染了风寒。他在江浙挑金鸳盟的场子，走不开，托人捎去一盒百年老参。
半个月前是她生辰。他在百川院熬了三个通宵拟四顾门的新规，等想起来的时候，连句“生辰快乐”都赶不上说了。
他低下头，把手摊开。
那串紫檀珠子静静躺在掌心里，木头温温的，摸着细腻。
此刻却压得手心发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嗓子有点发涩。
顾璃刚酝酿好下一波，被这句噎住了：“啊？我哪句说对了？”
“李相夷，确实养不好这朵娇花。”
他垂下眼。那双素来盛着傲气的眼睛，难得空了一瞬。
他选了江湖，选了四顾门，选了这满墙干不完的差事。
既然没空陪。又何必耽误人家。
五指慢慢收拢，把佛珠攥进掌心。木珠硌着骨节，有点疼。他没松。
顾璃看着眼前这人忽然就萎了下去，完全摸不着头脑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哎？你没事吧。我这是鼓励你呢，你别打退堂鼓啊。”
李相夷没接话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背还是挺得笔直，步子却不如进门时那么轻快了。
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，衣摆晃了晃。
他没回头，推门走进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