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特殊抗凝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暖气片嗡嗡响着,像一个很近的声音,又像隔了一堵墙。
陆昭靠着椅背,盯着电脑屏幕。周学明的档案还亮着,处分记录栏里写着“记大过一次,处分期两年”。往下翻一页,履历变动那一栏写着:两年后被提拔为副庭长。
他没有再往下翻。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他看了很久,像是想把那两行字之间的空隙看出来。
苏烬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,面前摊着那本《优生学档案汇编》。没在翻,手指停在其中一页的边缘,指尖压着纸页,像是在量什么。
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但视线没有移动,像是被那页纸冻住了。
办公室很静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清秋的消息:尸检有结果了,但有疑点。你们过来一趟。
陆昭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苏烬合上书,夹在胳膊底下,跟在他身后。
法医中心的灯亮着。
沈清秋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病理报告。旁边的显示器上,一张放大的血细胞图像定格在屏幕上,边缘有几处不规则的破损,被光标圈了出来。
她看见他们进来,推了一下眼镜,把图像放大了一格。
“死者血液里检出了一种特殊的抗凝剂,”她说,“不是市面上常见的。我比对了成分,和肝脏保存液很像,但多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多了一个什么?”
“一种蛋白***。具体配方还在比对。”沈清秋说,“它的作用是让血液在死后保持流动状态。所以那个血字,不是在**上写的,是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写好的。”
陆昭看着屏幕,没有说话。
“这种成分,我以前没见过。”沈清秋说,“所以联系了一个人。他叫周明轩,是个药物学的专家,现在自己开工作室。他正好在附近,说可以过来看看数据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应该快了。”
陆昭点了点头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视线落在显示器上那些破损的细胞壁上。苏烬站在他身后,目光也落在同一处。她的视线没有移开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细胞壁有破损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不是自然降解。”
陆昭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烬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,像在想什么。
陆昭又问了一句:“你学过这方面的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苏烬说,声音很平,“但我见过。”
“见过什么?”
“细胞壁破损之后的图像。”她说,“和这个很像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目光还在屏幕上,没有移开。陆昭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追问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稳。过了一会儿,门被敲了两下,推开。周明轩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深色外套,戴着细框眼镜,比陆昭想象中年轻一些。身形偏瘦,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进来,目光先扫过房间——沈清秋,陆昭,然后停在苏烬身上。
周明轩的动作很轻,像是习惯性的扫描。他的目光在苏烬脸上停了一下,瞳孔收缩了一瞬,很短,但确实停了一下。
“周明轩。”沈清秋说,“这边。”
他走进来,在桌前坐下。沈清秋把报告递给他。他低头翻了几页,然后抬起头,把报告放下。
“这个成分的结构我见过,”他说,“但不是常规合成,是用特定配方合成的。”
“什么配方?”
“和肝脏保存液的研究项目有关。项目早就停了,但档案还在库里。”
“那批档案的编号格式,你还记得吗?”陆昭问。
“记得。字母加数字,序列号写在两个横杠之间。”
苏烬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也没有说话。但陆昭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瞬。
周明轩站起来,把报告整理好。“这个成分的具体来源,明天中午可以给你。档案应该是在市医学档案馆,那批旧材料都移交到那边了。”
陆昭点了点头。周明轩往外走,经过苏烬身边的时候,脚步慢了不到半秒,然后恢复正常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苏烬才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。
“他认识我。”她说。
“你认识他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苏烬说,“但他看我的时候,瞳孔放大了0.3秒。”
陆昭没有接话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苏烬跟在他身后。
陆昭坐进驾驶座,苏烬上了副驾驶。车子开出去,雨刷扫了两下挡风玻璃上的水汽。
“那种细胞壁破损的图像,你在哪里见过?”陆昭问。
苏烬没有回答。她低着头,那本书放在腿上,手指停在封面上没有动。
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。”陆昭说。
苏烬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的看着放在膝盖上的那本书。
陆昭没有追问。车子继续开着,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。
市医学档案馆在东区,老楼,铁门半开着。陆昭把车停在门口,熄了火。苏烬下了车,站在台阶下面等着,没有催他。
陆昭走上去,推开铁门。里面的灯亮着,值班室坐着一个人,看见他们进来,抬起头。
“查什么?”
“肝脏保存液研究项目的旧档案。”
“哪一年的?”
陆昭看了一眼周明轩留下的记录。“二十年前。”
那人查了一会儿,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一个房间门口。“那批都在里面,没电子档。你们自己翻。”
房间不大,架子上堆着几沓装订松散的纸页,最上面一层落了灰。
陆昭抽出其中一份,翻开。指尖滑过几行字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纸页上印着一行编号规则说明。
序列号写在两个横杠之间,字母开头,数字居中,日期收尾——和肾脏案现场卡片上印的编号方式完全一致。
他又翻了另一份。内容不同,编号格式一样。
苏烬站在架子另一侧,没有走过来。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页上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和卡片上的一样。”她说。
陆昭没有接话。他把那份档案夹在胳膊底下,又拿了一份,关上房间的门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学档案馆,天已经全暗了。
陆昭把档案放在后座。他上车之后没有马上发动,坐了一会儿,侧过头看了苏烬一眼。
“你见过的那种图像,”他说,“和今天在法医中心看到的,是同一类?”
苏烬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车窗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是同类,但不一样。”
陆昭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发动车子,往市局开。雨还在下,打在前挡风玻璃上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像是排着队站在雨里等他开过去。
苏烬坐在副驾驶上,低着头,那本书放在腿上。她翻了一页,然后又合上,像是没有在看,只是在找一个可以放手的姿势。
手机在仪表盘上震了一下。陆昭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网安那边打来的。他接起来,开了免提。
“昭啊,你之前让我帮忙查的那个卡片,有眉目了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,“那个符号对应的组织,叫‘永恒之眼’。”
陆昭没有说话,车速没变。
“机构注册挂在一家医疗器械咨询公司的名下,表面是做健康管理和企业体检的。但这家公司的上级控股方,是个境外主体,早就注销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它现在是独立运行?”
“对。没有上级,没有监管,像一条被切断了线却还在自己转的飞轮。而且——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“前段时间有人往他们的账户里打了一笔钱。金额不小。”
“收款方是谁?”
“永恒之眼。汇款人叫刘长林。”
陆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。“刘长林......和周学明有关系吗?”
“还在查。但汇款时间点——在周学明遇害前半个月左右。”
陆昭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卡片,”电话那头又说,“我们查了一下,印刷工艺和纸张来源都指向一个小型印刷厂,那个厂子接的单子很少,但有一张生产单的备注栏里,写着‘永恒之眼——内部用’。”
“那张生产单还在吗?”
“在。但签收人没留名字。”
陆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帮我查一下那个印刷厂的关联账户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陆昭把手机放回仪表盘上,继续开着车。雨刷扫过挡风玻璃,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。
苏烬没有转头。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,像在看雨,又像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