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那七年里,我对外界并非全无感知。

那七年里,我对外界并非全无感知。
有时候御花园的风吹过来,我能闻到桂花混着荷叶的香气。
母后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,温温软软的。
大哥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朝堂上的事,声音低低沉沉的。
这些都会飘进我的脑子里,像石子丢进一潭死水,只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,很快就散了。
我想回应他们。
我想告诉母后别哭了,想告诉大哥我听见了。
可那股困住我的力量实在太沉了,像一座山压在身上,我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。
但我不急,也不怕。
因为我能感觉到,那股暖流并没有消失。
它就在我神魂深处,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,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随着大齐的国运日渐昌盛,它也在一点一点地长大。
直到那一天。
我躺在窗边的软榻上,阳光透过窗棂,斑斑驳驳地落在脸上。
母后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,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我。
银耳羹从嘴角淌下来,她拿帕子轻轻擦掉,一边擦,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话。
“小九今天气色不错,脸蛋红扑扑的,你大哥昨日又没睡,母后说他了,你七哥从边关寄了信回来,说北境今年风调雨顺,草长得比人还高,蛮族被打怕了,躲在草原深处不敢露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像是怕被人听见:“你要是能醒过来,母后这辈子就再没什么可求的了。”
她说完,习惯性地舀起一勺银耳羹送到我嘴边,习惯性地等上几息,然后准备收拾我淌出来的残羹。
但我没有淌。
我的嘴唇动了动,接住了勺子。
银耳羹很甜,带着桂花的香气,顺着喉咙滑下去,温温热热的。
母后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勺子啪嗒掉在地上,银耳羹溅了一地。
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嘴唇开始发抖。
然后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,搂得紧紧的。
她没有号啕大哭,只是浑身止不住地颤,泪水无声地淌下来,滴在我的后脖颈上,滚烫滚烫的。
“你醒了......你醒了......”
我张了张嘴,试了好几次。
七年没说过话,舌头像是生锈了一样笨重。最后终于含含糊糊地挤出了两个字。
“母......后。”
母后愣了一下,眼泪掉得更凶了,脸上却在笑。
她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,那双眼睛里有万丈光芒。然后她噌地站起来,转身就往门外跑,脚步轻快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裙摆都飘了起来。
“翠儿!快去请陛下!还有太医!不对,先请太医,再请陛下......”
她手忙脚乱地比画着,又哭又笑。
“快去!快去呀!”
“母后。”
我在身后叫住她。
她转过身来,满脸都是泪痕,笑容灿烂得让人心疼。
我看着她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先等等。”
母后愣住了。
她看着我的眼睛,怔了好一会儿。
这七年她每天看着的那双眼睛,是浑浊的、涣散的、没有焦点的。
而此刻,这双眼睛是清亮的、沉静的、会说话的。
她慢慢走回来,在我身边坐下,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还在发抖,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。
“好。母后听你的。”
我反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心很暖,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那天黄昏,残阳把整座皇宫染成金红色,大哥又来了。
他还是老样子,坐在我床边,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。
他的声音比七年前沙哑了许多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鬓边甚至隐隐有了几根白发。
“蛮族今日遣使来朝,说要称臣纳贡。呵,被朕打了七年,终于学乖了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语气里带着疲惫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快意。
“小九,等他们来了,大哥让他们跪在你面前磕头,你就在旁边看着,看大哥给你出气。”
他放下折子,转头看我。
我赶紧恢复成痴傻的样子,张着嘴,眼神放空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
第8章 那七年里,我对外界并非全无感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