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沈青松挠头:“那是我记错了。”
“记错可以改,重复工时取消一份。”
第二处是取水。
张婆子记上午从西井领半桶,另一名仆妇却记同一时辰领一整桶。实际水缸刻度只增加半桶。
“谁写的整桶?”顾衍之问。
仆妇低着头:“井吏发的木牌写一桶,我便照一桶记。”
“账记实际拿到多少,不记木牌说多少。”沈蕴之道,“木牌另存,日后证明克扣。”
顾衍之在旁补了“应领实领”两栏。
第三处则不是记错。
粮食入库数、每日下锅数、工粮和病人份额全部相加,仍少了二斤三两杂粮。
周氏脸色先变:“路上便受潮,兴许称得不准。”
“前三次盘点误差不超过一两。”顾衍之道,“二斤三两不是秤偏。”
沈蕴之让所有人将私人物品放在原处,不许趁乱移动。随后按粮箱开合时间查谁接近过。
结果在二房一个仆妇的褥子底下找到布袋。
女人姓孙,跟着二房多年,身边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阿满。布袋里剩一斤八两,另有一部分已经煮给孩子吃了。
孙氏扑通跪下:“姑娘,奴婢不是自己偷吃。阿满夜里饿得哭,我怕……怕哪日粮真断了,给他留一口。”
阿满缩在门后,瘦得眼睛格外大。
周氏立刻道:“孩子这么小,藏点粮怎么了?总不能为一袋杂粮把人赶出去。”
“没说赶。”
沈蕴之将布袋放回桌上。
“但粮是十四个人的,谁都怕断粮。今日她能为孩子藏,明日别人便能为父母、为自己藏。最后箱里空了,谁也不知道。”
孙氏哭着磕头:“我以后不敢了。”
“已吃掉的七两,从你之后的劳动补粮里扣。剩下全部归库。阿满的最低口粮不减,病了也照常给。”
周氏不满:“既不减孩子的,你还追究什么?”
“追究的是私拿,不是孩子吃饭。”
边界划清后,孙氏反而慢慢止了哭。她最怕的是连累孩子被赶走,如今知道债能通过劳动还,便有了确定的路。
顾衍之重新做账。
粮食分为口粮、种粮、工粮、病弱保底;工具单列编号、领用人、归还状态;人情支出也不能混在损耗里。任何物资领取,由领取者画押或请识字者代记,并有一人旁证。
周氏看着密密麻麻的格子,忍不住道:“沈家从前几百两银子的开销,也没细到三文钱一笔。如今穷成这样,反倒摆大户架子。”
顾衍之头也没抬。
“家底厚时,可以糊涂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只剩三文钱时,每一文都关系到谁能多活一日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。
这话没有偏向长房,也没有羞辱二房,只是将现实放到桌面上。
沈蕴之看了顾衍之一眼。
她在现代做项目时同样如此。预算充足,偶尔一项误差不致命;资源越紧,记录越要透明,否则猜忌和浪费会比饥饿更快拖垮团队。
她当场将账册管理交给顾衍之,每十日结算一次报酬。顾衍之却先提出条件。
“规则同样约束你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种粮由你保管,若临时拿去试验、交换或救急,也要写明。不能只要求别人按手印。”
周氏抬眼,像等着她恼怒。
沈蕴之却直接在种粮栏下写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每次动用,由福伯或你复核。超过一斤,提前告知所有成年族人用途;紧急情况可先用,次日补记。”
顾衍之点头:“可以。”
两人没有再解释一句,便把规则定了。
沈庭之从头到尾坐在靠墙处。众人散开后,他拿起新账翻了许久,指着“应领、实领、差额”三栏道:“官仓正册也该如此。只不过经手者往往不愿写差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