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程与墨把DNA比对报告拍在床头柜上的时候,纸张边缘带起来的风把那杯凉水晃了一下,水沿着杯壁淌下来,在白色桌面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。
“骨灰样本没有人类DNA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病房门口有人贴着听,“我找了第三方实验室,重复了三遍,结果一样。那盒子里装的不是骨头,是高纯度碳酸钙粉末,混了少量动物骨灰做粘度调节。”
迟照野没接报告。他靠回枕头上,左手臂弯处的棉球已经换了新的,胶布贴得很平整,是他自己重新按压过的。窗外的天色暗了大半,遮光帘拉到顶,露出半扇玻璃,外面是住院部的后墙,灰色的水泥面上爬着一根排水管,管口锈成了暗红色。
他盯着那根排水管看了几秒钟,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床头柜的抽屉。程与墨拉开抽屉,里面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,信封口没有封,露出一沓打印纸的边角。抽出来一看,是乔令仪父亲乔正国的户籍注销记录,附了一张火化证明的复印件。
“火化证明的日期比户籍注销早了十一天。”迟照野说,声音不大,但咬字很清晰,“户籍科的系统显示乔正国是三月十七号注销的,火化证明上的日期是三月六号。中间差了十一天,一个人在火化之后十一天才注销户口,这在程序上说不通。”
程与墨把两张纸并排放着,手指在日期栏上来回比了几遍。他做事的时候习惯于用指尖压着纸面,好像怕纸张自己跑了似的,动作里带着一种过度谨慎的僵硬。
“除非火化证明是后补的。”他说,“先办了户籍注销,再找人补一张火化证明,把日期往前填,制造一个‘正常死亡流程’的假象。”
“补证明的人不专业。”迟照野说,“或者根本没打算让专业人士查。”
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,走得不快,但频率很稳。脚步声到了病房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迟照野和程与墨同时安静下来,等那阵脚步声走远,程与墨才把报告和复印件一起收进牛皮纸信封里。
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迟照野看。消息是唐予安发来的,只有一行字:“人找到了,当年殡仪馆烧尸工,现在在北郊看仓库。我有录音。”
迟照野掀开被子下床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也没有停顿,赤脚踩在地砖上,弯腰从床底抽出自己的鞋。程与墨没拦他,只是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递了过去。
他们赶到北郊那间仓库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仓库是一排砖混结构的平房,屋顶铺着石棉瓦,门口堆了几摞废纸箱,被夜风刮得哗啦响。唐予安蹲在仓库侧面的台阶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看见他们来了就把烟别到耳朵后面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人在里面,姓刘,五十七岁,十年前在城东殡仪馆干了六年,负责火化炉操作。”唐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很快,“我跟他聊了半小时,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,后来我提了一句乔正国,他脸色就变了。”
迟照野推门进去。仓库里只亮了一盏白炽灯,灯泡上落满了灰,光线发黄,照得地面上的水泥裂缝格外清晰。那个姓刘的男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,面前摆了一只搪瓷缸,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,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末。
他看见迟照野进来,下意识地站起来,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你就是那个律师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迟照野没回答,拉过另一把折叠椅坐下,椅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,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。他没急着开口,只是看着对面那个人,目光落在对方左脸颊上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上。
那块胎记的位置,和他被撞那天看到的口罩边缘露出来的位置,完全吻合。
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只是收回视线,把手机录音打开,放在桌面上。
“乔正国的骨灰,是你烧的还是别人烧的?”他问。
老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,水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。他把缸子放下,手指攥着缸沿,关节泛白。
“烧了。”他说,“烧了好几个。”
“乔正国的东西是谁送来的?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,像一团灰色的棉絮。
“追悼会前一个星期,有一辆外省牌照的车开到殡仪馆后门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车牌我没记住,只记得是黑色的轿车,车身上有泥,像是跑了长途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穿深色衣服,从后备箱里搬下来两只纸箱,说是‘老家人的遗物’,要跟乔正国的遗体一起烧。”
“你拆开看了?”
老刘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,烟头浸入水面,哧了一声。
“拆了。一只箱子里装的是旧衣服和几本书,另一只箱子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装的是骨灰,已经烧好的骨灰。他们要我把那些骨灰装进乔正国的骨灰盒里。”
程与墨站在门口没动,但呼吸明显变重了。唐予安把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,捏碎,烟丝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了一地。
“你答应了。”
老刘没有否认,也没有点头,只是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,缸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他们给的钱,够我全家搬出那个县城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半天没再出声。
迟照野站起来,把桌面上的手机录音关了,揣回口袋里。他没再看老刘,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那辆**的车牌,前缀是什么?”
老刘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破碎而低哑。
“南A。”
迟照野走出仓库的时候,夜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一股废纸箱和柴油混合的气味。唐予安跟出来,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,只是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,来自陈观言发来的加密文件包,文件名的前缀是一串数字编号,末尾写着“宋拂月尸检补充报告”。
迟照野用自己的手机点开文件包,一共三页PDF,扫描件,清晰度不高,但关键结论栏的字体加粗了,一眼就能看到。
死亡原因:生前落水后窒息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下颌线绷紧的轮廓。程与墨从仓库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那只牛皮纸信封,信封的一角被搪瓷缸里的水洇湿了一小块,留下一个深色的圆印子。
“宋拂月的死因改了。”程与墨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迟照野没回答。他把手机屏幕关上,四周重新暗下来。仓库门口的灯在风里晃了一下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,像是一根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公路尽头那排模糊的路灯灯光,光点连成一条线,朝着市区方向延伸过去。
乔正国没死。宋拂月是被**的。
而那个敢把尸检结论改掉的签字人,现在应该还在某个灯光通明的办公室里,等着看他下一步怎么走。

上一章 继续阅读

第19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