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午后,藏书阁里光线暗淡,几束斜阳从高窗漏进来,照在书架之间的走道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。
盛云舒站在第三排书架前,手指从一排卷宗的脊背上滑过去,停在一个空位上。她把旁边几册往外抽了半寸,又推进去,确认不是放歪了——确实是空的。她换到下一排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半年前的案卷,目录索引上标得清清楚楚,但架子上对应的位置全是空的,连替换的标记条都没有,像是被人整批搬走之后连根拔掉了。
她把目录册合上,扣在掌心,站了一会儿没动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掀动书架顶部几页散纸,哗啦响了一声,又停了。
盛云舒转身往靠里的那排走,绕过一张搁着茶盏的方桌。桌面上有一圈干掉的茶渍,杯底扣在渍印旁边,应该是早上有人在这里坐过。她没多看,走到最后一排,蹲下来看底层的柜子。柜门没锁,拉开一看,里面堆着几捆旧账册,面上覆了一层灰,翻开来是最早三年前的采购记录,和半年前的案子毫无关系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扫过整间藏书阁的布局。窗台边沿落着一只死蛾子,翅膀已经干透了,贴在木纹上。书架顶层的灰积得厚,最近一个月应该没**面积翻过这一片——但半年前的卷宗被抽走的时间,可能更早。
她转身要往外走,脚步刚迈出去,肩膀撞上一个人。
来人退了一步,手里一摞书册被撞得往外滑,他单手托住底部,稳住了,没让书掉下去。
盛云舒抬头,看见闻书意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抱着三四本厚册子,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《膳材辨伪录·卷六》。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,袖口挽了两折,露出一截手腕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干净。
“走路看着点。”闻书意语气平淡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头,停了一下,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过来,“你衣领上还有鱼汤。”
帕子是素白的,叠得整齐,边角压了一道熨痕。
盛云舒没有接。她抬手抹了一下领口,指尖碰到一点干掉的渍痕,是早上在灶房熬汤时溅上去的,一直没注意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看着闻书意:“半年前的卷宗,你知道在哪吗。”
闻书意把帕子收回去,没塞回袖里,随手搁在旁边的书架上,动作很自然,像是她迟早会用到一样。他翻开最上面那本书的封皮,从里面抽出一张夹着的纸条,看了一眼,又夹回去。
“那批卷宗,”他说,语气像是随口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被楚惊鸿拿去做了引火纸。”
盛云舒盯着他,没说话。
闻书意把书册换到左手抱着,右手把书架上的帕子拿起来,重新叠了一下,这回塞进了袖口。“上个月长老院清理旧档,批了一批废纸出来,厨房那边缺引火的东西,楚惊鸿让人搬过去的。你要是想找,可以去灶房的灰堆里翻翻,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几片没烧干净的边角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,眼神没躲闪,甚至还微微侧了一下头,像是在等她的反应。
盛云舒还没来得及开口,书架后面传来一声冷笑。
姜照眠从**排和第五排之间的窄道里走出来,手里捏着一页纸,纸边卷着,像是刚从哪本书里抽出来的。她走到两人旁边,没看闻书意,把手里的纸页往桌上一拍,纸张落下去,带起一小片灰尘。
“他撒谎。”姜照眠说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卷宗三天前还在长老院。我亲眼见过。”
闻书意的神色没有变化。他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姜照眠,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摞书的封皮,像是确认了一下顺序,然后才缓缓把视线抬起来,从盛云舒身上移到姜照眠身上,又从姜照眠身上移回盛云舒身上。
目光移动的速度很慢,像在重新估算什么。
藏书阁里安静了几秒钟。窗外的风吹动窗纸,发出轻微的鼓动声,书架顶上那张散纸又响了一声,这一次被吹落到地上,翻了两翻,停在**石砖的接缝中间。
盛云舒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,是一页抄录的菜谱残页,字迹潦草,写着“莲子羹——去心,浸蜜水三刻,入砂锅文火煨半日”,后半截被人撕掉了,断口参差不齐。她把纸页折了一下放进袖袋里,然后抬头看向闻书意。
“你刚才说被楚惊鸿拿去烧了,但你怀里那摞书,最下面那本的封脊上贴着长老院的存档标签。”盛云舒说,声音不大,语速也不快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,“长老院的存书不外借,你是直接从长老院的架子上拿的。”
闻书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摞书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尴尬的笑,更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之后,反而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。他把最下面那本书抽出来,翻开封底,露出贴在内页的标签——白底红字,确实印着“长老院·藏”四个字。
“眼神不错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褒贬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他把那本书重新插回书摞里,抬起手来,对着盛云舒和姜照眠分别点了下头,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礼节性的距离感。“卷宗在哪,我现在确实不能说。但你们可以换个思路——谁最怕那批卷宗被人看到,谁就有问题。”
他这话说得直接,反倒让人没法再接。
盛云舒看了姜照眠一眼,姜照眠站在桌前,手指还按在那张拍出来的纸页上,没移开。她穿着和早上一样的短褐,袖口沾着面粉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青色的菜叶碎末,像是刚从灶房出来,连手都没来得及洗。
“你为什么会在藏书阁。”盛云舒问姜照眠。
姜照眠把手从纸页上拿开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不重,但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听得很清楚。“你早上翻过我的刀架,对吧。你以为我不知道。”她看着盛云舒,没等回答,继续说,“你把我那把刀上的粉末刮走了,我后来重新刮了一遍,发现刀槽里还嵌着一粒没化干净的——是盐,不是砒霜。”
盛云舒眉头动了一下。
姜照眠把桌上那页纸翻了个面,背面朝上,露出用炭笔写的几行小字,字迹很急,有些笔画拖出了尾。“我查了那天的采购单,入库的干莲子里面,混了一袋刺莲。刺莲和普通莲子长得一样,但入口带苦,和砒霜的味道很像。有人用刺莲替了莲子,然后用砒霜冒充调料——就算事后**出来,试菜的人也只当是莲子没处理好,不会往毒上想。”
盛云舒伸手拿起那页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上面列了几行日期和数字,末尾画了一个问号,旁边用炭笔圈了一个名字——容与。
闻书意站在两步之外,没有凑过来看,只是靠在了书架边沿,双手抱着胳膊,目光落在两人中间的那页纸上。他不说话,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,像是在等着看她们接下来会做什么。
盛云舒把纸页折好,放进袖袋里,和刚才捡到的那半页菜谱放在一起。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午后的光还亮,但已经偏西了,地面上的光斑从方砖中央移到了墙角。
“三天前还在长老院的卷宗,今天就不见了。”她看着闻书意,“你是长老院的人,你知道是谁调的。”
闻书意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方帕子,这一次没有递过去,而是自己擦了擦手指,然后把手帕重新叠好,放回去。
“我确实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放低了一些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但告诉你之前,你得先告诉我——你找那批卷宗,是为了替一个人翻案,还是为了确认那个人确实该死。”
这个问题的分量,让藏书阁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。
姜照眠站在桌前,手掌撑着桌面,指节微微发白。盛云舒站在书架之间,手还插在袖袋里,指尖捏着那几页纸的边角,纸张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。
“翻案。”盛云舒说。
闻书意点了点头,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,只是需要亲耳听到。他从怀里那摞书的最下面抽出一本薄册子,封面没写字,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条。他把纸条抽出来,放在桌上,然后用书册压住了一半。
“卷宗在楚惊鸿手里。”他说,说完这句话,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偏过头来补了一句,“但你们只有两天时间。两天后,长老院要重新审理半年前那起厨案,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。”
他没等两人回答,推开门,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远处去了,渐渐听不见。
藏书阁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书架上的灰尘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。
姜照眠揭开那本书,把纸条抽出来展开,上面写着五个字——“寅时,老灶台”。
盛云舒看了一眼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她把纸条折起来,连同袖袋里那几页纸一起,整个放进衣襟内袋里,拍了拍,确定不会掉出来。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姜照眠叫住了她。
“你衣领上确实有鱼汤。”
盛云舒脚步停了一下,偏过头来看她,目光里有疑问。
姜照眠没再说话,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领口,然后绕过桌子,从另一侧的过道走了出去。
盛云舒站在门口,抬手又抹了一下领口,指尖触到那处干掉的渍痕,指腹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印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指在袖口上擦干净,推门走进了午后还亮着的日光里。
走廊尽头,闻书意的身影已经拐过转角,消失在墙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