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拿下皇商之位后,沈清婉的名字,一夜之间传遍京城。
「沈家庶女翻身当了皇商」——这样的故事,最是让人津津乐道。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更多的人,等着看她摔跟头。
果然,没几天,麻烦就来了。
「小姐,」阿柔脸色发白地跑进来,「内务府的人来了,说……说咱们交的第一批香,验收没过!」
沈清婉手上的动作一顿:「为什么没过?」
「他们说……」阿柔的声音都在抖,「说贡单上记的是一百二十斤,他们过秤只有一百一十三斤,短了整整七斤!还说要撤了咱们的皇商资格!」
沈清婉放下手中的香勺,却没有慌乱,反而眯起眼:「分量不足?」
她亲手调制的香丸,每一枚都是足量足秤。内务府说「分量不足」,要么是称有问题,要么——是有人从中作梗。
「那批香,从出库到入宫,经过哪些人的手?」她冷静地问。
「经了……经了内务府的人。」阿柔说,「听说负责过秤的那位公公,是周贵妃宫里出来的。」
周贵妃。
沈清婉指尖在茶盏边缘一叩。她刚拿下皇商之位,周家就来了这一手——不是要毒她,而是要她「失了皇商的体面」。一个「分量不足」的由头,既能坏她名声,又能顺势撤她的资格,比栽赃下毒高明得多——毒能验,可这「分量」二字,全凭内务府一张嘴。
「阿柔,」她沉声道,「把我留的底账取来——每一批入宫的香,出库时过了谁的秤、记了多少斤两,都有字据。再请陈掌柜带着账房,把凝香阁的进货、出库、入宫三道账,全部对一遍。」
「是!」阿柔连忙跑了出去。
沈清婉坐在屋里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
她供香第一日起就留了双份账——一份在铺子里自存备查,一份送江大人处请织造局过目。周家想用「分量」做文章,她就用「账」做文章:内务府的嘴能歪,江大人的印却歪不了。
傍晚,阿柔回来了,手里捧着厚厚一沓账册:「小姐,对完了!咱们的账,分毫不差!出库一百二十斤,入宫一百二十斤,有内务府自己的签收字据为证!」
沈清婉接过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落在那枚内务府的大印上,唇角勾起。
「好。」她合上账册,「阿柔,备车——我要进宫,面见皇后娘娘。」
阿柔瞪大了眼睛:「小姐要进宫?!」
「嗯。」沈清婉说着,转身去里间换衣裳。她挑了件素净的月白裙衫,头上只别了一根银簪,通身没有半点首饰——面见皇后,打扮得素净些,一来显得恭敬,二来也不至于让人以为她一个皇商,靠着沈侯府的门第就轻狂起来。
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,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账册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按。
「周家想借内务府的手坏我的名声,」她压低声音,「那我就把账本,送到皇后娘娘面前。皇后娘娘掌着后宫,最恨的就是内务府欺上瞒下。我倒要看看,是周贵妃的面子大,还是御前的账本硬。」
面圣是一步险棋,可她想得明白:皇后与周贵妃分属两党,这账本递上去,与其说是求皇后做主,不如说是给皇后递了一把刀。
「小姐,」阿柔小声问,「万一……皇后娘娘不帮咱们呢?」
「皇后帮的不是我,」沈清婉说,「是帮她自己的体面。内务府在她眼皮底下做手脚,她若不管,日后后宫人人效仿,她这个皇后还怎么当?」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「再说了——咱们的账是真的。真的,就经得起查。」
翌日,坤宁宫。
沈清婉跪在殿前,双手捧着账册与字据,一字一句:「回皇后娘娘,民女接皇商之职,战战兢兢,不敢有失。这第一批香,出库一百二十斤,入宫一百二十斤,内务府签收字据俱全。若娘娘不信,可随时开库复称——民女的香丸,若少了一钱,民女甘愿领罪;若分毫不差,还请娘娘还民女一个公道。」
皇后翻了翻账册,又看了看那枚内务府大印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她却没有立刻发话,只抬眼打量沈清婉片刻:「你一个未出阁的庶女,抛头露面做皇商,倒不怕人议论?」
沈清婉跪得笔直:「回娘娘,民女入宫前,京城已议论了大半月。可议论归议论,皇商的差事一日不敢误——娘娘跟前这账册、这字据,便是民女堵众人之口的凭据。」
皇后指尖在账册上轻叩两下,道:「口说无凭。本宫倒是想看看,你这香丸,当得起当不起「皇商」二字。」她抬手,命宫女取过一盏清水、一枚银签,「当场验来。水沉一道——若浮起来,你这皇商,今日便做到头了。」
殿中一静。阿柔在殿外急得攥紧了帕子。
沈清婉却神色如常,双手接过银签,挑一枚香丸,投入水中。香丸入水,沉至盏底,端端正正立住,盏中清水澄澈如初,无一丝浮沫。
殿上静了片刻。皇后看着那枚稳稳沉底的香丸,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,面上却淡淡的:「倒也当得起。起来吧。」
沈清婉谢恩起身,后背的汗已浸湿了里衣——方才那盏清水,只要香丸浮起半分,便是欺君。
「传内务府总管。」
内务府总管赶到时,额头冷汗直冒。他没想到,一个小小皇商,竟敢把状告到皇后面前——更没想到,她手里捏着内务府自己的签收字据。
「娘娘,这……这底下人办事,许是称错了……」
「称错了?」皇后冷笑一声,「你们内务府一年过秤上万斤,头一回听说能在一百二十斤上「称错」七斤整的。来人——把当日的过秤太监带下去,细细地审!」
沈清婉伏在殿前,垂着眼,没有抬头。
这一局,她赢了。内务府总管那句「称错了」,已经替她把话递到了皇后耳边——审下去,自然牵出周贵妃。
走出宫门时,夕阳正好。
阿柔跟在后面,激动得声音都在抖:「小姐!您太厉害了!皇后娘娘亲自过问,内务府这回可不敢再刁难咱们了!」
沈清婉却只是笑了,眼底带着一丝凝重。
「这才只是开始。」她低声说,「周家见一计不成,必生二计。阿柔,往后入宫的每一批香,都要过三道秤——铺子一道,江大人处一道,宫门一道。三秤对不上,宁可退回来重做。」
今日面圣,看似占了上风,可也把自己推到了台前——皇后记住了她,周贵妃自然也记住了她。
「还有,」她补了一句,「明日开始,铺子里的伙计,都换成咱们自己信得过的人。从今往后,凝香阁的每一道门,都要上锁;每一笔账,都要留底。」
「小姐是怕……」
「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」沈清婉说,「咱们现在站在风口上,想害咱们的人,比想帮咱们的人多。谨慎些,总没错。」
当夜,她做了两件事。头一件,是把凝香阁的声名明面上分给老陈,对外只说「老陈经营有方,沈姑娘不过点拨了几手」——她越是退到幕后,周家越难把她当靶子。老陈既顶了凝香阁的名头,往后一举一动便与她绑在一处;人捧高了,便有了舍不得丢的东西。
第二件,是托相熟的刑房书吏递话,务必保住那名被带下去审的过秤太监。太监是活口,便是最硬的证据;他若「意外」死在牢里,反倒坐实了有人灭口。她要的,正是让周家投鼠忌器。
两件事安排停当,她重又坐回灯下,把那沓字据过了一遍。内务府的印、江大人的印、三道秤的底账,各在各处。指尖停在「一百二十斤」那处,她忽然咂出味来——短七斤,不多不少,恰是过秤的公公伸手能抹的数目。若真有人中饱私囊,贪不到这般齐整;贪得这般齐整,便是冲着她这皇商之位来的。冲着位子来的,却只敢在秤上做手脚——周家这一手,看着狠,实则虚。
周家要的是她慌。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,告状无门,寻常人遭了这桩事,怕早哭天抢地、自认晦气了。可她偏不慌。印是真的,字据是真的,分量也是真的——这世上最硬的靠山,从来不是谁的恩宠,而是「经得起查」四个字。皇后信的不是她沈清婉,是那沓盖着印的凭据;凭据在她手里,周家便动不了她。只是她也清醒:宫里的恩典,从来都是要还的。今日她接了这份体面,就得守得住;守不住,塌的不止凝香阁,还有她这条命。
她把最后一册账合上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按。「稳」字,是她**那日就说给自己的——香要稳,账要稳,心更要稳。周家今日输了一招,明日必有第二招;可出招的人,破绽总比接招的人多。
树大招风,风也能借。她站得越高,周家就越要亲自跳出来拦——而他们每跳一次,破绽就多露一分。
皇商,只是开始。
她的路,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