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唯一听众

八点,他们坐到那张白色长桌上,彼此面对相坐,两个人都没有给出新的话题,甚至一起用着一样的晚餐,却仿佛置身于错时的两个空间。
岳拾壹想起萨奇博士对他的评价,呆板,木讷,但既聪明又很听话,总而言之,会令她觉得安全。
但其实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人聪不聪明,听不听话。
她身上带着一股天生的**和冷漠,既不肯放过别人离她太远,处于她的掌控之外,又拒绝和她走得太近,难与人交付真心。
林峻,目前来看,他是很有分寸的。
用完餐时岳拾壹接到一个电话,她看看林峻,朝他示意了一下才接起来,这算得上她作为主人家也讲究的餐桌礼仪。不过,林峻他倒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接过电话。
她有时候会觉得很奇怪,他是比她还要孤独的存在吗?不接触同事,不接触朋友,不接触亲人,每天大把的时间只接触她这么一个实验对象。即便如此,萨奇博士依然没有表现出对他的任何看重,他倒也不着急。
他的人生,无聊无趣,可这点偏偏让她着迷。
她是一团烧起来的火红色,只有寒凉如雪的白才最衬她。因为纯粹。
“我知道了,刘馆长。这次复出的第二幅作品已经完成,这几天就可以派人到老地方来取。”
“合约吗?暂时还是按照以前的来吧,你也知道,我本人对算账不是很精明,所以——不过新的合约,我想,不久也会跟你见面。”
说到这份旧合同,她像是忽然想起了点什么,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假笑,连带着语气都透出几分透支耐心后的不客气。
回到座位,她举了举红酒杯,对他说:“Good news。”
灯光下,她的脸色微微发红。
林峻端着酒杯静静等她阐明。
“复出的第一幅画卖出去了,最后的交易价格,八千两百万。”
参考她以往作品的报价,这幅画中规中矩没有惊喜,不过也算是对岳拾壹历经十年重返画坛的肯定。商业价值不减,她依然可以靠画画在这里与世隔绝,直到老死的那一天。
“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。”面对这么大的金额,林峻的表现颇为淡定:“抱歉,刚才听到你说第二幅作品也完成了?”
“辛苦你又要帮我包画了,还是送到上次的地方去。” 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,轻轻吹了口气,妖娆且孩子气:“今天高兴,给你看看我的新画。我去拿,应该还没干透。”
她跳起来,跑去拿,一路蹦蹦跳跳得十分可爱,当她带着它一步一步走近……
泥泞的道路,鲜红色的雨衣,流血逃窜的少女背影……这一切一下子展现在林峻的眼前,他表现得难以呼吸,忽然攥紧了拳。
“对不起,拾壹,我是个榆木脑子,不懂得欣赏艺术。”
岳拾壹并没有觉得扫兴,她喝下一大口红酒,直接坐在餐桌上笑着同他讲:“这幅画,我给它起了个名字,就叫惊弓之鸟。”
她远远地指着那个女孩,她说:“幸好,过去的那些事,我已经快忘了。”
声音淡淡的,却含有一丝怜悯。她在同情回忆里的自己。
她的脸很烫很红,可眼底一片清明。
她手腕上的手环时时提醒着他,她并没有醉。
很多事林峻他不是不知道,可他无法告诉岳拾壹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陪在她身边,纵容她的一切。
酒是氛围的催化剂。
对面的那个女孩子,披散着一头乌黑的秀发,穿着水红色的吊带长裙,很纯很纯的一张脸,却同时拥有一种阴郁的眼神,仿佛她的鲜活只在这一刹那,下一秒就要枯萎了。
无论她做了什么,谁都不会觉得她过分狠毒,只会觉得自己为她开脱得不够。
无助但倔强,永远楚楚可怜。
他怔怔的神情落在她眼里,勾起她的心绪,岳拾壹突然发现这个男孩子的眉眼,深邃却干净,像极了她曾经爱过的少年。
她好像真的不记得那个人了,记不得他的样子,记不得他的笑,但是一看到什么好看的东西,一遇到温柔,就下意识地觉得和他好像。
她不喜欢这样。虽然她经常失控,但她不喜欢这样!
她生生别开脸,甚至用一只手挡住左脸来掩饰失态,像极了罗曼蒂克的电影里女主角遇上男主角表现出的**,然而往往摄影师的镜头一转,男主角就该把女主角拥入怀中告诉她什么叫**情。
文艺创作者的笔下大多数的女主往往天真懵懂,不懂得什么是爱与被爱,就连回应也把节奏暗**手让人。
不过岳拾壹想起来,她的确不一样,她曾以为自己是懂的,自信满满得到了真正的爱,后面成功地也把自己变成了笑话。
趁着林峻还没有走到她身边,她飞快起身又要逃跑:“我回去换件衣服,晚上要去天台看星星。”
“一会儿我陪你去吧,那里冷,你要多穿点。”他似乎也知道这么说她也不见得会听,但是还继续婆妈地补充:“至少要穿件厚一点的外套。”
她有夜里一个人看星星的习惯,他从不上去叨扰,不知道今天怎么了,她没有拒绝。
或许她真的醉了,只是机器坏掉了。
今晚月朗星稀,她抱着望远镜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,最后和他一起并排躺到毛茸茸的毯子上,她如同小孩子般不断用手势尝试框住月亮,然后稍稍转变方向框住了身边人的脸。
她放下手,看到林峻低低地笑了一下。她被这一声小小地迷惑了一下。
“刚才,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?”
“实验是老师的心血,我本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,只是我在想,十年,花费了你整整十年的时间,你会不会觉得不值得?”
她闭上眼睛,不再看他。
“我和别的人不一样。我天生很难去处理那些负面的东西,是个胆小鬼。十年前的事,感觉就像是死了一次,现在醒过来还能骗骗自己,一切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值不值得,可我觉得现在很好啊。我只能隐隐约约记得一点当时过不去的事,别的什么记忆都很模糊了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,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。”
“拾壹,有很多时候,你……”
“林峻,我和老天做过三场赌局。除了十年前的梦境沉睡计划,是我自己决定的,前两次我都没得选。”她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,却没有流下半滴眼泪,“我叫岳拾壹,因为我是岳嫣收养的第十一个孩子,也是第十一个试验品。”
“我的养母不能生育,没有婚姻,却一心想培养出一个超越她的天才画师。她看不上卑贱的基因,认为低等人不配接触艺术,然而最后的最后,屡屡受挫的她还是领走了一个不会哭的我。”
“她改写了我的人生,让我习得一技谋生,我本应该感谢她,即便……那也是因为她真的疯了,我不该恨她。可是,我做不到。只要看见她,我就觉得痛苦到没有一点活着的滋味。我的人生,居然两次开始都是错误的。 ”
“这个世上,有的人本不配为人父母,却偏偏抛售已经灵魂畸形的胚胎,而有的人没法孕育骨肉,却偏偏爱重塑别人的骨肉。”
“至于他,我想我很感激他出现在我的世界里,抓紧我的手,留住我的生命,成为那些年里我唯一的读者。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他不离开我,只不过,我曾经以为我们是彼此的魂与魄、血与肉,是不会分开的。既然……他用了十年的时间证明他爱过我,那我就用十年来忘记他,这很公平。”
她说,那个人是她唯一的读者。是就算她沉默,那个人也想要去懂她的意思吗?
这些积压的话,没有听众,此时此刻却不显得突兀。她不需要细细讲她的故事,把伤疤一遍一遍揭开揭得血肉模糊、鲜血淋漓,因为,他都知道。
有些经历不求理解、不求感同身受,倾听比开解有用。
悲愤,凄烈,到最后的哑然。
对于人类而言,情绪往往是最难以捉摸的话题,但是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,一切都有了衡量的依据。林峻抬起手腕,小心翼翼地保存下今日收集的数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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