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空调出风口卡着半片银杏叶,正急剧往房间内灌着冷气。替沈煜简单处理好伤口后,我放下手中的棉签碘伏,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。身旁床头柜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,挂断的通话页面还未返回。
沈煜瘦了好多,精神状态也比高考那会憔悴了些。我看着他依旧清俊锋利的面庞,心里忍不住想:这是高考后暑假第一次见面,距离高考已经结束两个多月了。整个假期里,他没有找过我,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,我也没有主动联系他。若不是每晚失眠时我总是脑子里止不住想起他,怕是都忘了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,我的生活里曾出现那样一道和煦的阳光。
“音音,为什么这么平静?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?你不想我吗?”沈煜带着几分怨气一连三问,委屈地咬住我右手虎口时,窗外的霓虹灯刚好扫过他后颈的擦痕。廉价旅馆的隔音棉剥落成鳞片状,隔壁男女的喘息混着公路上的汽车鸣笛刺穿墙壁。他轻轻吻在我唇上的瞬间,我尝到了威士忌混着铃兰香水的味道。
“我爸改了我的志愿……”几滴泪珠滚进我锁骨凹陷处,他颤抖的喉结硌着我胸骨,“整个假期……他们把我关在家里……”床头灯罩里困着一只垂死的飞蛾,在他瞳孔投下破碎的光斑。
“我好不容易溜出来的。”他似邀功般凑近我,将我揽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些。我回抱住他,顺势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下他后腰露出的那块崭新淤青,这块皮肤还泛着少年人独有的蜜色。明明面对面这么近的距离,我却觉得心里发酸。他西装裤皮带扣烙着“Hermes”的钢印,勒进我大腿的布料是意大利定制羊绒——今早财经新闻里,沈氏集团太子爷的订婚宴请柬正在他西装内袋发烫。
“沈煜,你回去吧。”我奋力挣扎退出这个令我眷恋的温暖怀抱,听见自己冷漠生硬的语气:“我们本来也只是普通同学,难道不是吗?”
萤火虫玻璃罐在窗台发出幽绿的光,沈煜忽略我的话把它塞进我怀里,罐底还铺着实验中学后山我们一起挖的腐殖土。此刻那些微弱的光点正在熄灭,像极了我们曾经躲在学校顶楼水箱后赏月,被巡逻保安手电筒搅碎的星光。
“音音……”他再次走上前贴近我,喉结上方才被我挣扎使劲留下的牙印还渗着血,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星光……”他汗湿的衬衫口袋里滑出两张皱巴巴的车票。
翡翠镯子叩响木门的声音就是这时响起的。沈煜母亲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先于身影抵达,她指尖的钻戒正卡在请柬烫金纹路上:“阿煜,怎么这么不礼貌,酒会进行一半就不告而别?林董的千金还在四季酒店等你试礼服,快跟妈妈回去。”她脸上笑容温和,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。
“音音……为什么?”沈煜被保镖挟制按在地上时,看向我的眼神执拗而偏执,他语气近乎不可思议地嘶吼质问。
我右手的咬痕突然灼痛。沈煜极力反抗靠近我的刹那,我看清他后颈浮现的注射**。联系他脸上异常的潮红,原来不是激动而是打了镇静剂的作用。今天晚上他趁保镖不备,悄悄溜到宴会厅二楼然后跳窗逃了出来,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来见我,可我早在他到来前就第一时间往他家里报了地址。他与保镖激烈厮打纠缠的间歇,床头的萤火虫罐被撞翻在地,玻璃碎片扎进他膝盖渗出血渍。
心脏被攥得生疼,我感觉自己心里眼里都在渗血,可在沈母警告的眼神里我不敢动弹半分。我父亲中期白血病,目前在榕城二院接受治疗。而榕城各家势力盘根交错,其中沈母本家黎家就是医疗行业龙头。当时高考结束第二天,我家门前停了辆豪车,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好奇观望:一辆改装版迈**停在这样破落的一处平房前太过突兀。
我闻声从门后探出头,看见的就是下车的沈氏夫妇二人。他们这样的人,我攀不起更惹不起。
门外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年久失修。我攥着一张漠河车票慌张逃离时,听见沈煜的呜咽穿透漫长的过道追着落在耳畔:“音音,你别走……”防盗门重重合拢的声响剪断了尾音,像七岁时酗酒的父亲剪断我喜爱玩偶脑袋的线头。
次日中午,我回到宾馆的破旧窗台捡拾凌晨冻僵的萤火虫**。几缕暖阳覆在它们断裂的发光器上,恍如那年沈煜在生物实验室做的**。手机屏幕亮起陌生号码的彩信,照片里翡翠镯的主人正在为沈煜整理领结,他锁骨处新鲜的纹身拼成“Lin”的花体字。
瞥见床底还落着属于沈煜的那张车票,我跪在地上费劲地伸手掏出,扒干净灰尘后凑在灯下细看,发现上面还有一句浅浅的铅笔字印:[音音,我一定要在真正的星空下向你告白。]
屋外打扫卫生的阿姨突然敲门。我慌忙藏起玻璃罐的瞬间,冻成冰晶的萤火虫**簌簌碎裂,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,捏碎了整个银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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