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“钱。”父亲把椅子往后一推,椅腿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,站起来。“明天周末,让他俩上街买点衣服。女孩子家不能穿得太寒酸。博儿——”下巴朝杨博脚上抬了抬,“鞋子该换了。”
母亲在围裙上揩干手,沫子洇成几道湿痕,转身进了卧室。衣柜门拉开,衣架碰撞的轻响,抽屉推拉时滑轨滚动的沙沙声,从门缝里挤出来。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沓钱,新旧不一,一百的五十的混在一起,折痕很深,几张边角磨得发白。她蘸着指头数了一遍,嘴唇无声地翕动。数完又复点一遍,递到杨博面前。
“一千。省着点花。”
杨博接过来。钱在掌心里压着,纸面粗糙,几张旧票子摸上去软塌塌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。他进了自己房间,带上门,走到床边,把钱对折,折痕压在原来的折痕上,塞进枕头底下。
刚在床沿上坐下,脑海里的灰影便浮了出来。
人影盘膝静坐,双手搭在膝头。侧边缓缓渗出字迹,一笔一画从暗处透出来,悬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“以拳练气,运气强身。真气多于野外,尤其山森之中。时间紧迫,望勤练。”
他盯着“时间紧迫”四个字看了几眼,比前面的字粗了半分。没多琢磨,只把“望勤练”搁在心里,站起来推开门。门轴涩了,吱呀一声。
“这么晚了,去哪?”母亲靠在沙发扶手上叠衣服,手里拎着一只袜子翻找另一只。那只袜口松了,橡皮筋露出来。听见门响,抬头看过来。
“去外面走走,等会儿就回,你们先睡。”
父亲正往卧室走,拖鞋蹭着地板拖了两声响。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从鼻腔里哼出一声。卧室门合上,门缝漏出的光晃了晃,灭了。
杨博摸黑下楼。推开单元铁门,夏夜的风迎面扑上来,潮的,裹着柏油路面蒸了一天的余温。
小区往东十分钟有处公园。园子中心堆着一座土丘,长满槐树和灌木。他踩着碎石台阶往上,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,落在脚前。
林间一块空地。四面槐树拢着,地面铺了一层干枯落叶,踩上去脆响细碎。
他闭上眼。人影动了。
起身,起手。招式比上次多了不少。出拳时关节向外撇开极大的幅度,手腕几乎和小臂折成一个锐角。收拳时手肘绕弧回带,肩膀跟着往后拧,肩胛骨朝中间收拢。踢腿抬过腰腹,脚尖绷直,落地时脚掌碾过泥土,借着碾地的力道转身,一记肘击接上去。
节奏忽疾忽缓。有时三拳连出,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。有时单一个转身,腰胯拧转的幅度一毫一厘都看得清楚。
步法一并显露。不直进直退,尽走斜角。左前踏出一步,重心往右后方挪。脚尖脚跟交替点地,身形轻飘,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。
杨博跟着人影走。
第一遍,中段忘掉三处动作。身体停在原地,手悬着,等虚影重放一遍,才接上。接上的那一拳出得急了,力道一猛,肩膀扯了一下。
第二遍,招式全记住了,呼吸却跟步法错位。每次转身都慢半拍。他停住,重新调匀气息,再来。
第三遍,后半段身体自己找到了节奏。脑子还没转过来,拳头已经送了出去。气流顺着经络汇入丹田,出拳刹那,一股温热从腰侧攀上来,漫过肩头,灌满整条手臂。那个热不是从外面来的——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。
拳头挥出去,带起一声极轻的风响。嘶。踢腿落地,涌泉穴微微发烫,热意顺着脚心往上蹿,行到膝盖才慢慢散尽。
一套拳打完,半个多钟头过去了。
他收势,立着不动。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,流到下颌,聚成一滴,滴在锁骨窝里。后背的T恤湿透了,贴在脊梁上。夜风一吹,凉意刺骨。低头看自己双手——掌缘泛着淡红,指节间浮起一层麻胀。手指张开又攥紧,攥紧又张开,骨节咔咔轻响。
虚影旁又浮出字。淡灰白迹,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。
“完整版,望勤练。时间不多。”
他盯着“时间不多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什么时间不多?**,还是别的什么?想不出来,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。
指节不自觉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几道白印。片刻后松开,顺着石阶下山。月光把碎石路照得发白,影子拖在身前,越拉越长。
回到家里,客厅灯全灭了。他轻轻合上房门,锁舌咔嗒扣进锁扣里。脱了鞋,光脚踩过客厅地板,微凉,脚底触到木板凹凸不平的纹路。
父母卧室门缝下没光。杨莹那边也静着。一家人都睡熟了。
他推开自己屋门。枕头还是出门前凹着的模样,留着后脑勺压出来的那个窝。掀开一角,指尖探了探底下的钞票——还在,纸面微凉,边角有些卷。压回去,躺倒,闭上眼。
丹田里的气流温温的,贴着腹壁慢慢转,气量比先前涨了不少。
杨博醒来的时候,窗外还是黑的。丹田胀得厉害。不是之前那种温水打旋的劲头,是实打实的胀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大了一圈,顶着肚脐下方的皮肉,闷闷的,往外鼓。
他把手按在小腹上,掌心觉出皮肤底下有什么在跳,节奏和心跳一样,但比心跳沉。
昨晚打完那套完整版拳法就成这样了。睡了一觉,气不散,反涨。
掀开被子坐起来,盘好腿,两手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圈,放在丹田前,闭上眼。
丹田里的气比昨晚厚了不少,从鸡蛋大小胀到了拳头大,沉沉地压着。他引着气沿第一条经络走了一遍,气行得顺,每个打通的穴位都微微发热。走到末端没停,继续推着气往第二条经络里送。
第二条经络的第一个穴位就把路堵住了。比第一条任何穴位都紧,气顶上去,纹丝不动。他稳着呼吸,把丹田里的气聚成一束,连冲了四次。**次冲开的时候,腰侧那条线跟着猛地跳了一下。
后面的穴位一个比一个紧。中间气竭了两次,他停下来调息,等丹田里的气重新聚起来再冲。打通最后一个穴位时,窗外已经透进灰白的亮光。连冲了七次,额头上汗珠密密的,一颗顺着鼻梁淌下来,挂在鼻尖上,他没擦。第七次,那个位置终于松动,传出一声极轻的响。穴壁裂开了。
整条经络贯通的那一刻,一股暖流从头淌到尾,又从尾返到头,来回冲刷了好几遍。暖流最后回到丹田里,温温地待着。胀感被经络分到更大的空间里去,不再是闷闷地堵在一块,变成了一种沉稳的、均匀的充盈。
他睁开眼,窗外大亮了。
咚,咚。门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