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守灵第三夜,长公主府的那个嬷嬷死了。
消息是卯时传进宫的。苏玉棠跪在**上,听完传话宫女压低声音的禀报,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,说:“带我去看。”
宫女愣了一下:“姑娘,您是守灵之身,不能。”
“太后生前最疼这个嬷嬷。”苏玉棠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我去替太后看一眼,太后不会怪罪。”
她迈过灵堂门槛时,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金丝楠木棺材。真太后还在棺材下面,用那双带血瞳的眼睛看着这一切。苏玉棠没有催动血瞳去看她,她必须省着用。左眼已经彻底失明,右眼是最后的底牌。底牌不能随便翻。
嬷嬷的**停在长公主府后院的柴房里。苏玉棠推开门,腐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**仰面躺在地上,胸口破开一个拳头大的洞,边缘参差不齐,向外翻卷,和替身太后的死状一模一样。心腔是空的,心脏被从内部咬穿,蛊虫破胸而出。
但她知道这不是噬心蛊干的。噬心蛊被她用血瞳之血灼伤后逃进了石阶缝隙,当时它连六足都蜷缩成一团,认主的标记也被烧掉了,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恢复体力完成寄生。除非,它没有选择嬷嬷。嬷嬷后腰的标记还在,但蛊虫根本没有循着标记去找她。它绕过了被标记的人,选择了另一个目标。
苏玉棠的右眼催动血瞳。刺痛炸开,她咬着牙扫过**全身。嬷嬷的心腔内壁上有字。不是刀刻的,是用指甲蘸着血写的,笔画潦草,歪歪扭扭,写的人是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了这行遗言。七个字:“它不选我。它选你。”
苏玉棠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头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爬行声。她猛地抬头,房梁上,一双血红色的复眼正从黑暗中俯视着她。那只被血瞳之血灼伤过的噬心蛊,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她的头顶。
它比昨夜大了一圈,被血瞳之血灼伤后不但没有死,反而蜕了一层皮。新生的甲壳上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纹路,纹路的形状和她血瞳中的金芒一模一样。
它吞噬了她的血。那三滴心头血被萧景珩倒在伤口上逼退它的时候,它在被灼伤的同时也吸收了血中的血瞳之力,用它完成了第一次蜕皮。现在它身上流淌着她的血,它被她的血重新认了主。它不再循血脉气息寻找替身太后的血亲,也不再循标记选择皇帝指定的人,它选择了她。
“你想认我为主?”苏玉棠仰着头,用仅剩的右眼对上那双复眼,声音平稳得像在跟一个商人谈判,“你知道我体内流的是什么—,比蛊毒更毒的血,比诅咒更深的仇。你要想清楚,进了我的心脏,你要对抗的就不是我的血脉,是萧家三代欠我的所有血债。你,受得住吗?”
蛊虫的六足顿住了,它停在房梁上,那双复眼里的血色忽然变得浑浊。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苏玉棠没想到的事,它从房梁上爬下来,沿着立柱往下爬,爬到与她视线平齐的位置停住。六足收拢,薄翅紧贴脊背,把最脆弱的腹部暴露在她面前。那是蛊虫臣服的姿态,把自己最致命的部位交给对方,意味着它愿意被她掌控,愿意替她噬咬任何她指向的目标。
噬心蛊一生只认一次主,旧主死后,它会循血脉找下一个血亲。但如果有人在它认主之前用自己的血喂了它,它就会认那个人为主。不是宿主。是主人。
苏玉棠伸出手。蛊虫爬上她的手背,六足轻轻扣住她的皮肤,没有咬,没有钻。它趴在她手背上,像一颗血红色的珠子,散发着微弱的温度。她感觉到它的心跳,极快极轻,和她的心跳渐渐同步。
柴房外传来脚步声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晨光涌进来,将来人的影子投在**上。萧景珩站在门口,玄色常服,手里还握着那方绣着海棠花的帕子。他的后颈缠着一圈白纱布,那是昨夜蛊虫咬的伤口,还没有愈合。他看见苏玉棠手背上的蛊虫,瞳孔骤缩,大步走过来就要伸手去拍。
“别动。”苏玉棠抬起另一只手制止他,“它在认主,认主的时候被惊动,会直接咬破心脉,你昨夜跟我说过的话,还给你。”
萧景珩的手僵在半空。他低头看着那只趴在她手背上的噬心蛊,看着它甲壳上那层和她血瞳一模一样的暗金色纹路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他认得那些纹路,昨夜蛊虫被血瞳之血灼伤后逃窜时甲壳上根本没有这些。一夜之间蜕皮新生,还长出了血瞳的印记,它吞噬了她的血。
“它吸了你的血。”他的声音发紧。
“对。”
“所以它现在认你为主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能控制它?”
苏玉棠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蛊虫,她能感觉到它体内流淌着她的血,那三滴心头血在它体内循环,把它的感知和她的感知连在了一起。她闭上眼睛,能通过蛊虫的复眼看到
另一幅画面:萧景珩的轮廓被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,每一个光点都在跳动,那是他经脉中的血流。她能看见他后颈的伤口下,血管还在发炎,血瞳之血的残留物正在吞噬残余的蛊毒。她能看见他的心跳,比她快,比她重,每一次收缩都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睁开眼睛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它现在是我的眼睛,也是我的刀。皇帝用**蛊抽取长公主的气血续真太后的命,用噬心蛊控制替身太后的生死。他以为蛊是武器,那我就要让他看看,他亲手培育的噬心蛊,最后噬的是谁的心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晨光从柴房门外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左眼的白翳在光线下几乎透明,右眼的金芒还没有完全消退,像一颗在日出时忘了熄灭的星。手背上趴着一只让全天下闻风丧胆的噬心蛊,她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像是拿回了一件本就属于她的东西。
“长公主知道这件事吗?”苏玉棠问。
“知道。”萧景珩收回手,“她让我来告诉你,嬷嬷死了,皇帝安插在长公主府的眼线断了。三天之内皇帝会派新人来。你如果要做什么,最好在三天之内做完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”苏玉棠从袖中抽出帕子,将蛊虫包好放进怀里,“你回去告诉长公主,她体内那只**蛊,我能取出来。条件是让她帮我把灵堂下的人运出宫。守灵结束前,我要把真太后活着带出去。”
萧景珩的眼神动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猜到**蛊在她体内的?”
“昨晚。她给我看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。**蛊和噬心蛊同源,我控制了噬心蛊,就能感应到**蛊的位置。她体内的那只蛊,抽取了她三年的气血,续的是真太后的命。真太后的血瞳封印让她的经脉在石化,抽来的气血是唯一能延缓石化的东西。但现在噬心蛊认我为主,我不需要**蛊来续真太后的命,我有更好的办法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蛊虫。它在她衣襟里微微震动,像是在回应她。
萧景珩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了一句无关的话:“你左眼的视力还剩多少?”
“没有。全黑。”
“右眼呢?”
“还能看。但血瞳每用一次,视野边缘的黑斑就会扩大一圈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下来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失明是迟早的事。但在失明之前,我要用这双眼睛看完全部的真相。”
萧景珩的手指在袖中无声收紧。他想说“我会找到《血瞳针灸谱》”,想说“我不会让你瞎”,想说很多话,但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苏玉棠转身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槛时停下脚步,偏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他:“萧景珩,你欠我的账本上又多了一笔,你把生父的事瞒了我三天。利息我还没算。不过你可以用一样东西来抵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长公主体内的**蛊,取出来之后需要有地方放。噬心蛊能暂时压住它,但时间长了会相互吞噬。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养着它。你体内有你母妃遗留给你的血瞳血脉,虽然你没有血瞳,但血脉里的残余之力足够压制**蛊的反噬。而且**蛊在你体内,抽取的是你的气血,续的是真太后的命,你就当,”
她回身,右眼的金芒在晨光中闪了一下,嘴角微微勾起,笑容锋利得像刀刃上的一道反光:“提前还贷。”
她迈过门槛,走进初升的朝阳里。
萧景珩站在原地,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。她素白的衣裙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,怀里的噬心蛊隔着衣料发出微弱的红光,一闪一闪,像另一颗心脏在跳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妃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景珩,你这一生会遇到一个人,她比你更狠,比你更能忍,比你更不怕死。你会怕她,也会……”
他当时太小,没有听完后半句。现在他知道了后半句是什么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方帕子,翻到背面,拇指摩挲过那个绣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的“棠”字。然后他把帕子叠好,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,大步跟了上去。
当夜,长公主府密室。
萧令月坐在榻上,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,长发披散,脸色苍白。她已经屏退了所有人,密室里只有三个人,她,苏玉棠,和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萧景珩。
“开始吧。”萧令月拉开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。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,形状和噬心蛊的认主印记一模一样,但颜色更深,边缘更模糊,这是**蛊的寄生印记。三年来,这只蛊虫日夜不停地抽取她的气血,通过某种秘术传输给密室里的真太后,延缓她经脉石化的速度。
苏玉棠从怀中取出噬心蛊。蛊虫在她掌心微微震动,复眼直直地盯着萧令月锁骨下的印记,六足兴奋地颤动,它感应到了同类。苏玉棠将它放在萧令月的印记上。蛊虫的六足扣住皮肤,头部贴近印记,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嘶鸣。那嘶鸣不是攻击,是召唤。
**蛊在萧令月体内开始躁动,她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,沿着经脉,沿着血管,一寸一寸地往锁骨方向移动。她的额角渗出冷汗,手指攥紧了榻上的褥子,但她没有出声。三年都忍了,不差这一时。
**蛊从印记处钻了出来。通体银白,比噬心蛊小一圈,形状更像一条细长的蠕虫。它在空气中扭动,想要逃回宿主体内,但噬心蛊的六足已经扣住了它的尾部。两只蛊虫纠缠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噬心蛊的颚齿咬住**蛊的头部,将它整个从萧令月体内拖了出来。
苏玉棠伸手接住那只**蛊,转身看向角落里的萧景珩:“手。”
萧景珩伸出手臂。她将**蛊放在他手腕内侧,蛊虫犹豫了一瞬,然后一头钻进了他的血管。他闷哼一声,额角青筋暴起,但没有缩手。**蛊入体的瞬间,他感觉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那是在抽取他气血的第一次搏动。痛,但不致命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正在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流向另一个方向,灵堂的方向,真太后的方向的他的母妃。
萧令月缓缓睁开眼睛。,锁骨的印记正在消退,从暗红色变成淡粉色,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。三年了,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这么轻。她抬起头,看着正在整理袖口的苏玉棠,低声问: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苏玉棠把噬心蛊收回怀中,走到密室门口时才停下脚步,侧头回了一句。
“我没有救你。我只是把你欠我的拿回来。**蛊续的是真太后的命,真太后手里有我生父的下落和《血瞳针灸谱》的线索。你帮我养了三年蛊,我帮你把蛊取出来,我们两清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不过,皇帝欠你的那三年,你可以记在他账上。等我把总账算完的那一天,你可以来分红。”
她推开密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萧令月坐在榻上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。许久,她忽然笑了。不是以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宫廷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笑。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萧景珩,说:“老六,你眼光不错。她比你还狠。”
萧景珩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个正在愈合的印记,感受到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在把气血送往另一个方向,送往灵堂下那间密室,送往那个他用三年时间从未敢相认的母亲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玉棠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。
“她比我还狠。所以她能赢。我不能。”
他握紧手腕,跟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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