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回到家中,我一遍遍回想刘铁嘴的话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重重压在我的心头。
钱老板。
我险些把这茬彻底忘了。
自从他上门求合作被我回绝,至今已有十余日。这十几天里,**夜扑在官仓的差事上,赶制横梁、打磨立柱,日日核对各样尺寸、严控木料误差,忙得脚不沾地,根本无暇顾及旁事。
可钱老板不一样。
他是实打实被我扫了面子。
三倍高价,再加十几年布坊独家长期供货的优厚合同,换来的,只是我一句轻飘飘的“我已经答应了别人”。
换作任何人,都会记恨在心。
“守墨。”
父亲的声音将我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。
“嗯?”
“你方才说,刘铁嘴让你小心钱老板?”
“是。”
“他具体说了什么?”
“没细说缘由。”我轻轻摇头,“只叮嘱我多加提防。”
父亲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刘铁嘴这人,向来无利不起早。”他沉声道,“他平白无故提醒你,定然事出有因。”
“会是什么原因?”
“我猜不透。”父亲稍作思索,语气凝重,“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他既然特意提点,就一定知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情。”
知晓内情?
刘铁嘴到底知道些什么?
我脑中飞速推演。
他知晓我当众得罪了钱老板,知晓钱老板在长洲根基深厚、势力盘杂,更知晓对方心胸狭隘,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所以他才特意提醒我。
可他为何要提醒我?
是看在赵无咎的情面?还是另有别的算计?
“守墨。”父亲开口叮嘱,“你近日出门行事,务必谨慎小心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字字恳切,“官仓这批木料活计,尽量早日完工。做完立刻交货,交货马上结算工钱。只有实打实拿到手的银子,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底气。”
我郑重点头。
父亲说得没错。
钱财从来如此,攥在自己手里才是安稳。合同上写得再漂亮、数字再**,归根结底,也只是一张薄纸。
“我去一趟城里。”我当即起身。
“去城里做什么?”
“找周小婉。”
父亲微微一怔。
“找她何事?”
“请她帮我记账。”我解释道,“官仓这批活,所有木料耗材、人工工时、各项成本开支,都要逐条理清、登记在册。日后若是生出风波、有人找茬,这些账目,就是最硬的凭证。”
父亲思索片刻,点头应允。
“也好,你去吧。”
周小婉的豆腐摊,设在城东集市的街角。
我赶到时,她正站在案板前忙碌。一身蓝布碎花围裙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两节白皙利落的小臂。刀刃起落干脆利落,一块块豆腐切得方方正正、大小匀整,分毫不差。
“哟,陈家小相公来了。”
她抬眼望见我,眸色一亮,笑着打趣,“稀客,稀客。”
“周姑娘。”
“别叫姑娘,直接叫小婉就行。”她麻利将切好的豆腐打包递给客人,随即转过身看向我,“今日过来,是有什么事?”
“找你帮个忙。”
“帮忙?”她挑眉一笑,“说说看,什么忙?”
“帮陈记作坊记账。”
“记账?”她愣了愣,随即失笑,“没想到你还懂记账的门道。”
“不是我记,是请你帮忙记。”我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,递了过去。
纸上是我连夜整理好的清单:官仓木料的品类、数量,每日的人工消耗、材料损耗,每一笔开支、每一笔预计收入,都罗列得清清楚楚。
周小婉低头细看几行,再抬眼时,神色已然多了几分异样。
“守墨。”她盯着纸面,轻声问道,“这字迹,是你写的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不像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她抬眸看向我,眼神带着探究,“这字,完全不像你以往的笔迹。”
我心头微微一紧。
她看得很准。
这具身子的原主,字迹歪歪扭扭、潦草不堪,根本上不得台面。而我穿越而来,带着现代习得的功底,写出的字工整舒展,与从前判若两人。
“最近一直在练字。”我从容回道。
“练字?”她歪着头打量我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练字的?”
“就近日。”
“近到几时?”
“……刚练没多久。”
她定定看了我数息,忽然莞尔一笑,不再追问。
“行,我不问了。你这人,向来神神秘秘的。”
“那这忙,你帮不帮?”
“帮。”她爽快应下,随即话锋一转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教我识字。”
我微微一怔。
“识字?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,坦诚道,“我认得的字有限,遇上复杂账目常常看不透彻。你教我识字,我帮你规整账目,公平交易,互不亏欠。”
我稍作思索,当即应下。
“可以。”
“成交!”她抬手轻拍案板,干脆利落,“走,去你作坊。”
“现在就去?”
“不然呢?”她白了我一眼,笑意灵动,“难不成让我站在大街上给你对账记账?”
我不再多言,转身朝着作坊走去。
周小婉紧随在我身后,一路上不停发问,打听官仓差事的细节、木料的体量、工钱的核算方式。我挑着无碍的内容如实应答,涉及官场博弈、行会纠葛的隐秘,半句未露。
回到陈记作坊,我将清**铺在桌案上,周小婉立刻俯身,逐行逐字仔细核对。
她记账的方式是旧式章法:毛笔、宣纸账本,一笔一画,工整严谨。她的字迹远比我预想中出色,字字端正、行列整齐,没有一丝潦草错乱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清单上一行字迹,“立柱四十根,数量无误对吧?”
“没错。”
“这里标注的工钱三百两——这笔银子,目前还未结算到手?”
“尚未结算。”
“那这三百两只能算作预计收入。”她提笔在账本上细细标注,“账目要分开登记,已收、未收,泾渭分明,才不会乱账。”
我点头认可。
她的细心与专业,远超我的预料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她又指向另一行,“三大车枣木原料,是官府统一调拨,还是我们自行采买?”
“官府调拨的物料。”
“官府供料,便不计入成本。”她抬眸看向我,眼底带着几分讶异,“如此算来,这三百两工钱,几乎是纯利。”
我心头一动,随即恍然。
确实如此。
官仓这批差事,木料全由官府统一供给,我只需投入人工与工具损耗。再加上赵无咎应允的、高出市价三成的工钱,三百两,是实打实的净赚。
“三百两……”周小婉低声呢喃,眸光发亮,抬头看向我,“守墨,你清楚三百两银子的分量吗?”
“有多值钱?”
“足够寻常五口之家安稳度日十年。”她语气真切,“放在长洲县城,足足能买下两套规整宅院。”
我默然不语。
两套宅院。
如今我们陈家居住的小院,估值不过五十两。三百两,足以买下六座这样的院落。
“守墨。”周小婉忽然压低声音,眼神锐利,“你跟我说实话,这份官仓差事,到底是谁替你引荐的?”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别装傻。”她定定看着我,“官仓的御用差事,寻常匠人连边都摸不到,能稳稳承接下来,背后必然有过硬靠山。你背后的人,究竟是谁?”
我沉默片刻,心知她心思通透,瞒不住也无需刻意遮掩。
“赵经历。”我如实回道。
“赵经历?”她眼眸微眯,神色凝重,“苏州府衙的那位赵经历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他为何会特意提携你?”
“有人从中引荐。”
“谁?”
“……刘铁嘴。”
周小婉脸色骤然一变,立刻放下手中毛笔,神情严肃地看向我。
“守墨。”她压低声线,语气带着警示,“你可知你如今,是在玩火?”
“此话何意?”
“赵经历与刘铁嘴。”她一字一顿,清晰说道,“这两人,从来不是一路人。”
我心知肚明。
刘铁嘴掌控工匠行会,赵无咎身居府衙,二人看似合作制衡,实则互相提防、彼此猜忌,从无真心共事。这点端倪,我早前便从赵无咎的言语中察觉。
“他们虽非同党。”周小婉继续提醒,“但二人都想将你掌控在手中。你如今夹在官场与行会两股势力中间,进退皆受制于人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。”
我抬眸看向她,心生疑惑。
“你怎么清楚这些朝堂与行会的纠葛?”
她骤然一怔,似乎没料到我会追问此事,语气瞬间低沉下去。
“我爹从前……在衙门当差,待过一段时日。”她说,“他闲暇时,偶尔会跟我讲一些官场上的门道与纷争。”
她父亲,周敬山。
世人皆知他是落魄书生,曾混迹衙门,却无人知晓他为何仕途中断、潦倒落魄。
“守墨。”周小婉忽然起身,匆匆收拢账本,“今日就先到这里吧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有些累了。”她将账本揣入怀中,转身便要离去。
“等等。”我开口叫住她。
她脚步顿住,背对着我,没有回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,关于赵经历和刘铁嘴的纠葛,句句属实?”
她沉默片刻,缓缓应声。
“是真的。”话音稍顿,她又补了一句,“但并非全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她终于转过身,目**杂地看着我。
“守墨。”她轻声道,“江湖与官场,向来是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安稳。你如今牵扯的人和事、知晓的隐秘,已经太多,早已身处险境了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言,推门快步离去。
院落之中,只剩我一人伫立。
日光顺着门框倾泻而入,将她离去的背影拉得极长,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尾深处。
周小婉,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不简单。
她识字懂算、精通账目,眼光毒辣通透,一眼便能看穿官场与行会的制衡困局,知晓诸多旁人接触不到的隐秘。
她到底藏着怎样的身世与过往?
我轻轻摇头,压下心底的疑虑。
眼下绝非深究这些的时候。
重中之重,是如期完工,交割官仓差事,稳稳攥住这笔工钱,站稳脚跟。
其余疑窦,待风波暂歇,再慢慢探查理清。
“守墨。”
父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“爹?”
“你进来一下。”
我走入里屋,只见父亲坐在床边,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条,神色凝重。
“爹,出什么事了?”
他将纸条递到我手中。
“方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”
我展开纸条,纸面空白,唯有四个墨色大字,漆黑凝重,宛若四个深不见底的黑洞:
钱家有请。
无落款,无署名。
指尖微微收紧,心头骤然一沉。
钱老板,终究还是出手了。
“守墨……”父亲声音微微发颤,满是担忧,“这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收起纸条,从容安抚,“爹,您不必忧心。”
“这纸条是谁送来的?”
“钱老板。”我沉声说道。
我将纸条揣入怀中,移步至窗边,望向屋外天色。
长空湛蓝,流云洁白,日光刺眼明媚。
可我心底清楚,这片和煦明媚的光景之下,早已暗流汹涌、风波暗涌。
刘铁嘴的隐晦警告、周小婉的局势点拨、钱老板的限时邀约——
三条线索,三方势力,最终都指向唯一的核心。
我。
我在这场棋局中的位置,愈发微妙,也愈发凶险。
赵无咎借力用我,却不愿让我窥透官场深层格局;
刘铁嘴意欲收编我,掌控我的技艺,却被我婉拒、心生隔阂;
钱老板折戟失颜面、错失商机,蛰伏蓄力,伺机报复。
三方人马,三股力量,无声无息地将我裹挟其中,推着我走向未知的前路。
而我,必须在这三方制衡的夹缝中,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。
“守墨。”
父亲的声音再次将我拉回现实。
“爹,您说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应对?”
我转过身,目光坚定。
我缓缓道,“三日之后,准时赴约。”
“赴约?”父亲瞬间急了,连连劝阻,“钱老板的邀约,分明是鸿门宴,万万去不得!”
“避而不去,只会更危险。”我语气笃定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爹。”我轻声打断他,“我答应您,定会步步谨慎,保全自身。”
父亲张了张嘴,几番欲言,终究无从辩驳,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,无奈摇头。
我上前一步,直视着他的双眼。
“爹,您信我吗?”
父亲久久凝望我,眼底交织着担忧、期许与忐忑,沉默良久。
“……信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宽慰道,“三日时间,足够我将这批活完美收尾。差事了结,我便去赴钱老板的约。”
“赴约之后,你打算如何?”
我眸光沉静,字字清晰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见招拆招。”
父亲望着我,目**杂,满是感慨。
“守墨,你是真的长大了。”
我未曾言语。
窗外夕阳西斜,落日余晖缓缓洒落,将院落染上一层暖金,也将前路的迷雾衬得愈发朦胧。
三日。
我仅剩三日缓冲之机。
三日之后,便是与钱老板的正面对峙。
前路是龙潭虎穴,还是另有转机,我无从预判。
但我心底清楚,这场对峙,我避无可避。
一味躲藏退让,只会步步被动、任人拿捏。
与其被动挨打、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入局、直面交锋。
钱老板想谈?
好。
那我便去好好谈一谈。
正好看一看,他心底究竟藏着何等算计,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夺走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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