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那天之后,慕知微再也没有去过山洞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
她把铜镜翻过来扣在桌上,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。
她让侍女把房间里所有能照出人影的东西都收走了——铜盆换成木盆,首饰盒上的银镜嵌面用布蒙上,连喝水的杯子都换成了粗陶的,因为瓷器太亮,水面太清,她低头喝水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那张浮肿的、陌生的、连梨涡都挤没了的脸。她把杯子摔了,碎片划伤了手指,侍女吓得跪了一地。
她却笑了,说“手滑了,没事”,把流血的手指藏在袖子里,一整天没有拿出来。
那个冬天格外漫长。
无常美人蛊的第一次发作持续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对所有人说“风寒怕传染”,隔着门和母亲说话,隔着屏风和父亲吃饭,隔着窗户和兄长说晚安。慕清寒每天晚上都在她窗外站一会儿,不说话,就站在那里。
她有时候假装睡着了,有时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纸上他的影子——那影子比她记忆中又高了一些,肩膀也宽了一点,但脊背还是那么笔直,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竹子。
她想喊他一声,想说“哥你进来坐坐吧”,但她忍住了。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。她怕他看见以后,那个会在剑上刻她名字的小男孩就再也不来了。
第十五天,她脸上和身上的浮肿开始消退了。
先是眼皮,她早晨醒来睁开眼的时候感觉视野比前一天宽了一点——之前肿得厉害的时候睁眼都要费劲,眼皮像被灌了铅,沉甸甸地压在眼球上。
然后是嘴唇,干裂的死皮一片片脱落,露出的新皮肤不再是那种紧绷到透明发亮的质感了。
再然后是手指,关节重新显出了轮廓,那种胀得连拳头都握不紧的感觉渐渐消失了,她试着弯了弯手指,骨节发出一声细细的咔嚓响。
她走到桌边,伸出手,把扣在桌上的铜镜翻过来。镜子还是歪的,上次砸的,镜面有几处变形,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,像被水泡过的画。
歪歪扭扭的那张脸,是她的脸。不是半个月前镜子里那个浮肿的怪物,是一年前穿着嫩**裙子、追着蝴蝶跑过小溪的那个小姑娘。
梨涡还在,只是浅了一点。
她把铜镜重新扣回桌上,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床边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推开门,去找母亲,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娘,我想吃萝卜糕。”
柳如烟正在炼丹房配药,听到女儿的声音,药杵从手里掉了下来,砸在药钵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转过身,看着门口那个瘦了一圈的小姑娘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说了一句:“好,娘给你做。”
那天晚上的萝卜糕,慕知微吃了四块。母亲没有问她为什么半个月不出门,没有问她风寒好了没有,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吃,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块新的。
父亲坐在对面,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——山下集市的杂耍团换了新班主,后山的腊梅开了,你哥今天练剑又砍坏了一个木桩。他绝口不提那天在书房里念出的那个名字,不提无常美人蛊,不提那张被藏在身后的纸。
慕清寒坐在她旁边,一如既往地沉默,但把她不喜欢吃的萝卜丝全挑到自己碗里了。
她看着他把萝卜丝一根一根挑走,忽然想哭。萝卜丝是她七年来最讨厌的东西,每一次吃萝卜糕她都会把萝卜丝挑出来堆在碗边,每一次都是他替她吃掉。
她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——就像太阳从东边出来,就像后山的松树四季常青。但现在她忽然想到——如果不是哥哥替她吃,那些萝卜丝只会被倒掉。
就像如果不是她爹是慕青玄,不会有九品炼丹师日夜不歇地为她研制解药,如果不是她生在这个家,她连活到二十岁都是奢望。
她第一次意识到,这些对她来说“理所当然”的宠爱,对别人来说是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。
她低下头,把最后一块萝卜糕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萝卜糕有点咸,不是盐放多了,是眼泪掉在上面了。
无常美人蛊第二次发作,是在来年开春。
然后是第三次,**次。每一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更严重一点——浮肿更厉害,持续时间更长,恢复后的身体更虚弱。
母亲把每一次发作的时间、症状、持续天数都详细记录在玉简上,密密麻麻的玉简堆满了半个炼丹房。她试了几十种丹方,每一种都只能缓解,不能根除,有几味药引她连名字都没听过,翻遍了天下药典也找不到踪影。
父亲每次外出都带着新的希望出发,回来时带着新的沉默。有一次他整整出门三个月,回来的时候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,但他带回来的那味药,只让女儿的发作间隔延长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,一道见骨的伤疤换半个月。
他把伤疤藏在袖子里,女儿问起来,他说是不小心碰到了门框。
慕知微没有追问。她学会了分辨父亲什么时候在说谎——他说谎的时候不会笑,眼睛会往左看,右手会无意识地摸左手的手腕。
她在想,她也在学会说谎。他们都在学会对彼此说谎。这个家,正在变成一座温柔的说谎大赛。
发作间隙的日子里,她会去山下。
不是去后山的山洞。那个方向她已经很久没有去了,久到她有时候会怀疑那个山洞是不是她做的一个梦。
荧光石、草垫子、小狼和因因的画——是不是都是她追蝴蝶时不小心跌了一跤,磕到头做的梦?但衣襟里那块墨色玉佩是凉的,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指摸一摸它,凉的,是真的。
他来过,他走了。她把山洞封存在记忆里,不敢回去,怕看见石壁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怕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月亮,怕荧光石还在亮着,但点灯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她去的不是后山,是山下。
仙城的贫民区是她偶然发现的。那天她在发作恢复后第一次出门放风,偷偷溜下山,想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,不想让脑子里反复循环那个歪倒铜镜的画面。
仙城很热闹——主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人的,变戏法的,卖灵果的,还有从各地赶来的散修在路边摆摊卖法宝丹药。
她以前来仙城都是被父亲牵着手在主街上逛,指什么买什么,从街头吃到街尾,从没留意过那些藏在主街背后的小巷子。
那天她拐错了弯。
主街背后是一条又窄又脏的小巷子,路边的屋檐下坐着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人,脸上灰扑扑的,分不清是晒黑的还是脏的。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蹲在墙角,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***,面前摆着一个小碗,碗是空的。
小女孩的脸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画,画的什么看不清,但她看到那个小女孩把树枝握在手心里的姿势,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一个男孩,蜷缩在石壁夹角里,胳膊上缠着一团丑丑的布条,用小刀在石壁上刻字。他刻她名字的时候,手指也是这么用力的——指节发白,每一笔都像是要把字刻进石头心里去。
那天她没有带钱。她把自己头上的一支珠花摘下来放在那个空碗里,然后转身跑了。
珠花是母亲给她买的,值不少钱,够那个小女孩和她家人吃一个月。她没有留名字,因为不需要。
她不是来做善事的,不是来积德的,不是来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有多好的。她只是看见一个蹲在墙角画画的小女孩,想起了一个在石壁上刻字的男孩,仅此而已。
后来这就成了一种习惯。每次发作结束后、下一次发作还未到来的那段日子里,她会溜下山,去那些巷子里转。
她给发烧的小孩喂退烧药,给摔断腿的老人重新包扎,给独居的阿婆挑满水缸。
她不说自己是谁,只说自己在宗门药房帮忙,有些药多了用不完,顺手带出来。
她编**的时候还是会笑——和她七岁时一模一样,但不一样的是,那时候她笑是因为在说谎,现在她笑是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在说谎。
被问起名字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山下需要一个名字。
她本想说“我叫阿因”,但“因因”是家人叫的,她不习惯让陌生人也这么叫。
她环顾四周,巷子墙角长着几株野草,是那种最常见的、叫不出名字的野草——牛筋草,踩也踩不死,拔了又长,冬天枯了春天又冒出来。路边随处都是。
“我叫小草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给自己做自我介绍,“路边随处都是的那种。”
贫民区的人叫她“小草姑娘”。
没有人把“小草姑娘”和“掌门之女”联系在一起。
一个穿粗布衣裳、脸涂得蜡黄、蹲在脏巷子里给乞丐上药的姑娘,和一个锦衣华服、坐在玄天宗议事堂里被众星捧月的小公主,根本不像同一个人。
她每次蹲在巷子里给人包扎的时候,都会想起自己七岁时撕裙子给男孩包扎的画面。那时候她包得像粽子,他说丑,但没拆。现在她包得比以前好多了——手法还是烂,但至少不会再打那种解不开的死结。
她学会了把丹药分给需要的人,就像当年把丹药分给山洞里的男孩一样。
她学会了蹲在地上听老人说话,就像当年蹲在山洞里听那个沉默的男孩不说话一样。
她学会了在离开的时候不说“明天见”——因为她终于明白,不是所有的明天都能等到。但她还是会来,不给承诺地来。
就像牛筋草一样,被踩了也不喊疼,被拔了还能再长,悄悄地绿着,谁也不知道。
又是一个夏天。
距离第一次发作已经过去快两年了。慕知微快九岁了,个子比从前高了一截,人却比从前沉默了。
她仍然会在家人面前笑——那种专门为家人准备的笑,嘴角上扬,梨涡深陷——但笑完之后会累。
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一种从心里往外泛的疲倦,像是她所有的力气都花在笑上了,笑完了就什么都不剩了。
那天她没有下山,也没有待在家里。她在宗门里闲逛,下意识走了一条很久没有走过的路。走过老松树——树干上还有她几年前刻的横线,标记她当时的身高,现在那条线只到她腰了。
她站在那里比了比,发现这两年确实长高了不少。那棵老松树活了几百年,比宗门的年龄还大。
它什么都不说,只是站在那里,每年都长出新的松针,每根松针都和去年一样绿。她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觉得自己有一百岁了。
走过那条小溪——水还是那么清,石头上的苔藓比从前更厚了。她跨过去的时候,忽然发现这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,不用扶任何东西,不用踩着石头慢慢挪,一步就过去了,她长大了。
长大到这个曾经把她绊倒的小溪,现在连她的鞋都打不湿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流水,忽然想继续往前走。她很久没有往后山深处走过了。这两年来她刻意避开这条路,怕走到那个石壁前,怕拨开藤蔓,怕看见里面的荧光石还在亮着。但今天她的脚不听使唤。
穿过密林,绕过灌木丛,跨过那条小溪,拨开那丛藤蔓。藤蔓比以前更密了——这两年没有人来过,藤蔓疯长,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。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藤蔓扯开一条缝,钻了进去。
洞里还是老样子。
荧光石还在发光——有两三颗已经完全不亮了,但大部分还在坚持着,发出的冷光和两年前一模一样。
石壁上的画还在——“小狼和因因”的字迹被湿气浸润得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笔画。那个歪歪扭扭的月亮还在。干草垫子早已受潮发霉,毯子也长了霉斑。野花早就枯成了粉末。石匣还在,她打开看了一眼——那把厨房的小刀还在,用油纸包着,没有生锈。
她站在石壁前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长时间。然后她蹲下来,捡起掉在角落的那把小刀,在石壁上找了一块空的地方,开始刻。
她刻的不是字。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动物。长耳朵,短尾巴,大概是只兔子。然后是第二只,大概是只小鸟。第三只,大概是只松鼠。
她的画工比七岁时进步了不少——但也没进步太多,兔子还是像一块长了耳朵的土豆,小鸟还是像一只趴着的螃蟹,松鼠还是像一只尾巴比较胖的老鼠,一只接一只。
她一边刻一边在心里叫它们的名字——这只叫灰球,这只叫点点,这只叫跳跳。这些都是她这两年在小溪边、松树下、灌木丛里认识的新朋友。她不能把新朋友介绍给老朋友,但她可以把它们画在老朋友的画旁边。
“小狼,这是灰球,它是后山最胖的松鼠,每次抢果子都抢不过别人。”
她对着石壁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一个坐在身边的人聊天,“点点是只小鸟,翅膀受过伤,我帮它治好了,现在它每天都给我叼一颗野果。跳跳是只兔子——你不用记,反正你也不认识。”
她刻完最后一只小动物,退后一步,端详自己的作品。石壁上现在有两部分了——左边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和月亮,右边是一群歪歪扭扭的小动物。
中间空着一块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空白。也许是在等一个人回来,也许是在等自己下一次发作之前还能来这里。
她站在那里很久,准备离开,又想——他要是在,会说什么呢?大概什么都不说。他只会“嗯”一声。
她在空白的石壁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小刀,在靠近中间的位置刻了一行新的字。不像小时候那样歪歪扭扭,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愿望。
是一句很简单的话,简单到刻完之后她自己也没多看,就把小刀收回石匣里去了。
然后她走出山洞,把藤蔓重新拉好,让洞口恢复原状。她没有回头。但她记住了那句话的位置。
那天她回宗门的路上,遇到了三个人。是宗门里三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,都是附属家族送来的弟子。
她们在后山的小路上迎面碰上了,小路很窄,两边都是灌木。
她往左让了一下,她们往右堵了一步。她又往右让,她们站着没动。
“让一下。”她说。语气很客气——不是掌门之女对附属弟子的客气,是一个人请另一个人让路的客气。
没人让。
“我就说后山怎么有股味道,”为首的那个女孩用手扇了扇鼻子,对着旁边的同伴说话,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,“原来是有人在这里。”
慕知微没有理她,想从旁边绕过去。那女孩往旁边移了一步,堵住了她的路。
“听说你病了?”那女孩歪着头,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脖子,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,“得的什么病?怎么今天看着还行,上次我远远瞧见你——呵,我还以为哪个药房的癞蛤蟆跑出来了。”
旁边的两个女孩跟着笑了,笑声很轻,很克制——不敢得罪掌门之女,但又不甘心错过这个取乐的机会。
慕知微站在原地。她的手缩在袖子里,攥紧了。她能感觉到指尖嵌进掌心的力道,能感觉到那块墨色玉佩贴在胸口,被心跳撞得一颤一颤。
她张了张嘴,想把那句“让开”再重复一遍,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,对着山洞里那个浑身是伤的男孩说“你受伤了,你受伤的人需要有人陪着”。
那时候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丹药分给一个陌生人,现在她连说一句“让开”都要在嗓子眼卡半天。
是因为发作了太多次,让她习惯了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?还是因为她学会了——不是所有敌意都像伤口,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包扎解决?
“怎么不说话?”那女孩走近了一步,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不重,但动作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,“上次发作的时候我看见了,你的脸肿得像猪头——哎,你们说,堂堂掌门之女,怎么长成那样?”
身后的两个女孩笑得更大声了。
慕知微低头看着她拍自己肩膀的那只手。手指细长,指甲涂着凤仙花汁,淡淡的粉。那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,五根手指,每一根都在嘲笑她。
她抬起头。
她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变了。不是她平时在家撒娇的那种语气,不是她在山下义诊时那种温和的语气,是她在书房里无意间听到的、父亲对外人说话时的那种语气——不疾不徐,不带脏字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对方最受不了的地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那女孩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对,你。”慕知微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拨开,动作不重,但眼神已经变了,“你是哪个家族的?你爹是谁?你师父是谁?在山门登记的时候签的哪一册?”
女孩噎住了。她身后的笑声也没了。
“你想知道我上次发作长什么样?”慕知微往前走了一步,那女孩下意识退了一步,“那你先告诉我——你爹上次去北境执行任务的时候,有没有被魔界的人吓哭?你师父上次在议事堂发言的时候,为什么从头到尾没人接话,你清不清楚?还是说——你觉得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有空在这里对一个你惹不起的人说她长得像猪头?”
那女孩的脸白了。
“我这张脸下次发作还会肿,还会变丑,还会让你有机会站在这里说三道四。但你爹的前程,你师父的面子,你们整个家族在玄天宗的地位——这些东西下次还在不在,我就不敢保证了。你想好了再回答我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那条小路上安静得连鸟叫都停了。灌木丛里有什么小动物悄悄缩回了头——大概是被那种从未在后山出现过的语气吓到了。
慕知微看着她,等了几息,然后笑了。不是撒娇的笑,不是委屈的笑,不是在家人面前强撑出来的那种笑。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笑——冷的、淡的、礼貌的。
“让开。”
三个人同时让开了。她从那三个人中间走过去,没有回头。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之后,那个为首的才小声嘟囔了一句“有什么了不起的”。但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那天晚上,慕知微回到房间,关上门,坐在床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的事——她把那块墨色玉佩从衣襟里取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玉佩还是那么凉,上面的“烬”字还是那么清晰。
她对着玉佩说了一句话,不是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不是“你还记不记得我”,不是她在无数次发作后最想说出口的那句“小狼,我好难受”。
是——“我今天嘴好毒。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?”
她问完之后自己先笑了。不是给家人看的那种笑,是一个人独处时,对着空气,突然被自己蠢到的那种笑。笑得停不下来,笑到最后肚子疼了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那块墨色玉佩上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。
她只知道,如果有一天小狼回来了,她要告诉他——她学会骂人了,骂得可厉害了。把三个人骂得让了路。你要不要学?我教你。
她把玉佩放回衣襟里,躺下来。这一天太累了。先是去了山洞,画了一群小动物,刻了一行字,然后在路上遇到了那三个人,骂了她们。
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,不是变坏的那种变,是变得比以前能保护自己了。
七岁的小灵狐只会让别人摸它的耳朵,九岁的小灵狐学会了咬人。
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夜她没有梦见蓝色的蝴蝶。梦见了山洞。荧光石还亮着,干草垫子换了新的,石壁上的画还在。
她站在石壁前,看着那行字——“等我好了,我要和娘亲去山下集市,堂堂正正走在太阳底下。”
这是她下午刻的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这行字,也许是因为在巷子里蹲太久了,也许是因为脸上涂了太久的蜡黄药粉,也许是因为每次被人问起名字的时候她说的都是“小草”,不是“慕知微”。
她想去集市。不是去义诊,不是去送药,不是去蹲在脏巷子里给乞丐上药。是穿着最普通的衣裳,素着一张什么都不涂的脸,挽着娘亲的手臂,走在人最多的主街上。不躲,不藏,不怕别人看,堂堂正正走在太阳底下。
这个愿望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只是刻在了山洞的石壁上,刻在了小狼的名字旁边。
她不知道,这句话将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,被发作的眼泪洗过,被孤独的夜晚泡过,被无数次的失望擦过。
她不知道,距离她堂堂正正走在太阳底下的那一天,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。
她也不知道,此刻在她窗外的屋檐下,有一个人无声地落了下来。
那人须发皆白,身形高大,是慕苍澜——她的祖父。
他已经闭关多年,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是那个山洞。他追踪孙女的踪迹,发现后山深处有一处被禁制守护的山洞,禁制是他自己设的,这些年一直无人触发,他以为是后山进了贼,亲自去查看,然后他看见了满壁的小动物,那行字,那些野花,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只是站在洞口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加固了那道禁制,让除了她之外的人永远无法找到这里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有些难过,只能自己消化。他活了这么多年,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。但他走的时候,在那道禁制上留了一句话——用只有她一个人的灵力能触发的传音符。
“囡囡,山洞很好,爷爷替你看门。”
第二天慕知微再去山洞时,会发现石匣旁边多了一盏新的荧光石,比她的手掌还大,亮得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。
她不知道是谁放的,但她的手碰到那颗荧光石的时候,山洞好像忽然变得更亮了一些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
第5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