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二人离开酒铺。
刚走出那片福地笼罩的范围，周身萦绕的机缘余温还未散尽，宁轩丹田气府之内忽然生出异动。游走四肢百骸的万千剑气骤然向内收拢盘旋，百川归海一般朝着气海正中汇聚、淬炼、凝实。没有霞光冲天，没有风雷作响，所有变化都锁在肉身秘境之中，只在内里完成一场无声蜕变。
一枚莹白**的双纹剑丹静静成型，悬在气海虚空，古铜杀伐剑纹纵横盘绕，银白光阴细纹飘忽流淌，两道大道纹路彼此缠绕循环。轩辕剑与白驹两柄本命飞剑静静蛰伏在气府两侧，受金丹缓缓散发的气机滋养。
宁轩脚步一顿，眼底掠过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，转头看向身侧少女：
“姐，我入金丹了。昨日饮下忘忧酒，大醉后好像就已经要突破了，直到此刻踏出福地才彻底落定境界。”
宁姚停下脚步，一缕细如发丝的剑意轻轻掠过宁轩周身，真切触碰到那枚稳固成型的剑丹，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漾开一抹亮色，对着他轻轻竖起大拇指：
“不愧是我宁姚的弟弟！”
这是一枚不折不扣的纯粹剑修金丹，不掺杂半分旁门杂道，整枚金丹本身就是一团凝练到极致的剑气聚合体，每一次缓缓转动，都在温养周身经脉与两把本命飞剑，无形中压低了日后动用光阴飞剑白驹的巨大代价。
姐弟二人此前便已经在街市打探好了消息，运气恰好，今日捉放渡便会有老龙城范家的巨型浮岛桂花岛启程，自倒悬山近海驶向宝瓶洲方向，错过这一班，便要再等半月之久。
一路沿着依山而建的长街缓步前行，沿途不时可见佩剑独行的剑修、衣袂飘举的道门修士，还有不少形貌各异的妖族客商，人声喧嚣，仙气与烟火气揉在一处。行至山崖边缘，视野豁然开阔。
崖边古亭便是捉放亭，笔意沉敛的匾额高悬檐下，是出入倒悬山的规制关口。渡口一侧设着一间古朴簿房，值守道人伏案而坐，案上摊开厚厚的登船名册，一方朱砂印泥置于侧边，往来修士出关离山，都要在此核验身份、登记名号，留下出行记录。一旁的鹳雀客栈檐角低垂，不少旅人倚窗而坐，喝茶闲谈，静静等候渡船消息。
此地崖岸高耸，云雾在绝壁之间翻涌，巨型浮岛桂花岛身形太过庞大，无法贴近悬崖码头，只能停泊在外海云海之间，往来客人必须先登记核验文牒，再换乘范家专门备好的接引小舟出海登岛。
姐弟二人走到簿房案前，取出避暑行宫颁发的通行玉牒。
道人抬手接过玉牒，指尖灵光一点，柔和的微光扫过令牌，核验上面的剑气印记与通行权限。确认无误后，他提笔蘸墨，在泛黄簿册之上依次记下二人姓名、出身剑气长城，此行目的地宝瓶洲。登记落笔完毕，盖上印记，他将玉牒交还二人，抬手轻轻示意放行。
下方码头人声嘈杂，常年停泊来自扶摇洲、北俱芦洲、宝瓶洲各处的跨洲渡船，往来剑修、仙家商贾络绎不绝，刀剑轻鸣、海风呼啸、船工呼喝之声彼此交织，是浩然天下连通两界最热闹的中转之地。
海面薄雾悠悠扬扬，风里已经隐约裹挟一缕清甜温润的桂花香。渡口边整齐泊着数艘乌木接引小舟，舟身打磨光滑，几名身着浅黄衣裙的少女立在船边，正是桂花岛专门接引客人的桂花小娘，衣裙边角绣着细碎金桂纹样，笑意温和，负责引路、核对登船宾客。
宁姚提起简单的行囊，率先踏上一叶小舟，宁轩紧随其后落坐。
撑船的舟子双手握住长长的竹篙，奋力一点岸边礁石，小舟破开轻薄的云海雾气，慢悠悠朝着远方海面驶去。
海风扑面而来，吹散了长街的喧嚣，天地间只剩下海浪起伏的轻响。
越往前行，那座漂浮于沧海之上的仙岛轮廓便愈发清晰。
老龙城范家的桂花岛静静悬停在远海，整座岛屿都被层层叠叠的桂树覆盖，满眼深浅不一的翠绿，细碎金色小花缀满枝头，隔着朦胧云气，漫天金桂随风簌簌飘落，清甜香气铺散数十里海面。岛屿中心，一棵参天古桂直插云天，枝叶遮天蔽日，正是撑起整座浮岛航行阵法的祖宗桂树。不多时，小舟缓缓停靠在桂花岛外围的青石渡口。
码头上往来行人更多，不少桂花小娘穿梭其间，或是指引方向，或是捧着刚酿好的桂花酒招揽客人。渡口旁立着一块石碑，刻着“桂渡”二字。
人群里快步走来一名少女，一身鹅黄桂纹衣裙，眉眼灵动，正是桂夫人身边的金粟，她笑着上前行礼：
“二位便是从剑气长城而来的宁姑娘、宁公子？桂姨一早便吩咐我在此等候，圭脉小院已经收拾妥当，请随我来吧。”
宁姚微微颔首，算是应答。
金粟侧身引路，沿着铺满落桂的石板山道向内走去。一路行来，道边随处可见摆摊的商贩，售卖着桂花酿、桂花糕、封存好的桂子仙酒，甜香阵阵，沿路往来伺候客人的桂花小娘见到金粟，纷纷侧身行礼。山道蜿蜒向上，绕过一片片桂树林，一座清静雅致的小院出现在眼前，院墙低矮，院内植着几株不大的桂树，正是专供贵客暂住的圭脉小院。
踏入院中，随行的一名桂花小娘端来两杯清甜的桂花茶，轻声开口：
“夫人稍后便会过来见二位，岛上一切用度，凭二位的身份都可记账，若是想要四处游览，岛上街市、观海台都可随意走动，只是山顶祖宗古桂所在的桂宫重地，不便外人擅入。”
侍女躬身退下，小院一时安静下来。
宁轩走到院边的石栏旁，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，丹田之中那枚崭新的双纹剑丹缓缓自转，安稳又厚重。
宁姚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桂花茶，目光望向宝瓶洲的方向。
离开剑气长城的游历，至此才算真正启程。
小院桂叶被海风拂得轻轻作响，金粟并未立刻离去，立在廊下，指尖捻着一朵飘落的小金桂，笑着开口。
“岛上今日恰逢桂酿开坛，街市那边十分热闹，若是二位有兴致，稍后可以去逛逛。桂花新酿不比黄粱酒那般玄妙，只是寻常仙家甜酒，却也是老龙城独一份的风物。”
宁轩闻言抬眼，眼底生出几分好奇。刚突破金丹，心境松快不少，正想看一看这浩然天下独有的景致。
宁姚放下茶杯，淡淡应道：“等片刻再说。”
金粟识趣，屈膝一礼便先行告退，只留下两名桂花小娘守在院门外听候差遣。
没过多久，一阵柔和的香风漫入院落。
一名温婉女子缓步走入，一身素色长裙，鬓边别着一朵干制金桂，气质从容平和，正是桂花岛的桂夫人。她目光在姐弟二人身上轻轻一扫，尤其在宁轩身上稍作停顿，隐约察觉到那股刚刚稳固下来的金丹剑道气机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化为和善笑意。
“久闻剑气长城宁家姐弟的名号，今日一见，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宁姚与宁轩起身行礼。
桂夫人抬手虚扶一下，示意二人不必多礼，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“我早已收到倒悬山那边传来的消息，二位要搭乘桂花岛前往宝瓶洲老龙城。岛上诸事不必拘束，圭脉小院专供贵客居住，吃喝用度、丹药符箓，只要岛上商铺有的，都可以记账在范家名下。”
她顿了顿，望向宁轩，轻声道：“小公子刚破金丹，根基尚需温养，岛上灵气温润，正好可以静心调息几日，不必急于赶路。”
宁轩拱手道谢：“多谢夫人照料。”
闲谈片刻，桂夫人没有过多打探剑气长城的秘事，只是聊了几句宝瓶洲的风土人情，提醒二人老龙城近来暗流涌动，在外行事切莫轻易展露锋芒，说完便起身离去。
待桂夫人走远，宁轩看向宁姚：“姐，我们去街上走走？”
宁姚略一思索，点头应允。
二人走出圭脉小院，沿路不少提着食盒、捧着酒坛的桂花小娘往来穿行，鹅黄衣裙沾着点点桂瓣，见到二人皆是躬身行礼。山道两侧摊肆林立，木桌上摆放着蜜渍桂花糕、封存于瓷瓶中的桂子酒，还有打磨精巧的桂木配饰、护身符箓。海风裹挟着甜而不腻的香气，和剑气长城终年不散的杀伐罡风截然不同，处处皆是柔和烟火气。
街边一处酒摊前，一名眉眼清甜的桂花小娘正笑着招呼往来客人，见到二人气度不凡，连忙上前推介新开封的桂花酿。
“公子姑娘，要不要尝一尝今日刚开坛的头道桂酒？”
宁轩正要应声，宁姚轻轻拉住他的衣袖，微微摇头。
“我们还有黄粱酒在手，不必贪饮别处酒水。”
宁轩悻悻收回目光，只得作罢，顺着石板路往观海台走去。
高台临海，凭栏远眺，茫茫沧海一望无际，海浪轻轻拍打浮岛根基，整座桂花岛缓缓在海面之上平稳漂流。远方云海翻涌，依稀能够望见倒悬山倒扣天际的模糊轮廓。
丹田之内，那枚莹白的双纹剑丹不急不缓地自转，轩辕与白驹两道本命飞剑静静蛰伏。宁轩抬手按住心口，心中明白，自踏出剑气长城那一刻起，属于他们二人的浩然游历，才算真正铺开画卷。
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，金粟提着一个精致木盒寻了过来，将木盒递来：“夫人吩咐送来的一点小食，路上若是腹中饥饿可以垫一垫。明日拂晓，桂花岛便会正式起航，一路驶向老龙城。”
宁姚接过木盒道谢。
金粟笑着告辞，转身汇入往来的人流之中。
落日缓缓沉入海面，漫天霞光洒落在漫山桂树之上，金桂纷飞。姐弟二人并肩立在观海台前，静静望着前方浩渺的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