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西行的路比䟣踢预想的漫长。
它从那个不知名的小村出发,穿过连绵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,走了近一个月才望见昆仑山脉的轮廓。沿途的景致从荒凉到苍莽,又从苍莽到奇崛。越靠近昆仑,空气中的灵气便越浓,连野草都长得比别处更高更绿,叶片上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。
䟣踢两个头颅的心情截然不同。左头是忐忑——它还记得上次来昆仑时被仙兵驱逐的狼狈,记得弱水刺骨的寒凉,记得东王公那冷漠的一瞥。右头则是亢奋——它磨着牙,反复盘算着到了昆仑该说什么、做什么,甚至设想了数十种可能的遭遇和应对方案。
然而当它们真正来到昆仑山脚下时,看到的景象却让两个头颅同时愣住了。
弱水还在,水面依然泛着那种羽毛不沉的奇异光泽。但弱水对岸的昆仑山,却与记忆中截然不同。曾经云雾缭绕、仙乐飘飘的山峰,此刻笼罩在一片浓重的灰色雾气中,不见任何琼楼玉宇,不闻任何鹤唳鸾鸣。山脚下的登天石阶长满了青苔,石缝中钻出不知名的黑色藤蔓,蜿蜒扭曲,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。
“这……这是昆仑?”左头难以置信地低语。
“不对。”右头也皱了眉,“灵气的味道还在,但比上次淡了很多。而且……”它抽了抽鼻子,“有一股腐朽的气息。”
它们小心翼翼涉过弱水。这一次有了经验,䟣踢用更快的速度挣扎上岸,抖落满身的水珠。对岸的景象比远处看到的更加荒凉:原本整洁的仙兵营寨已经坍塌了大半,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玉笏和碎成齑粉的琉璃瓦。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像是什么东西被烧了很久,余烬未散。
䟣踢沿着石阶向上攀爬。石阶两侧原本应该种满奇花异草,如今只剩枯枝败叶。偶尔能看到一两株顽强活着的灵芝,也蔫头耷脑,表面的光泽黯淡如同铅灰。左头不住地左右张望,右头则竖起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声响——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连鸟叫虫鸣都没有,只有风声在断壁残垣间呜咽。
它们爬了大约两个时辰,终于抵达了第一重天门。天门是两根巨大的白玉柱,柱上原本盘绕的*龙浮雕如今断头缺尾,柱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。门楣上刻着的“昆仑”二字还在,但字缝里塞满了黑色的苔藓,几乎认不出来。
天门后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靠坐在半截倒塌的石狮旁,一身白衣已经灰扑扑的,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手中握着一柄拂尘,拂尘的尾须断了大半。他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打坐。䟣踢走近时,他才缓缓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——是个年轻仙人,眉目倒还清秀,但眼神空洞,嘴角挂着一条干涸的血痕。
“咦?”那仙人看见䟣踢,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,“你是……上次来投奔的那只**狗?”
䟣踢心头一震——这正是当年骑青鸟驱赶它的那个仙人!此刻他青鸟不见了,仙袍残破,气息虚浮如风中残烛。䟣踢的右头本能地伸出了獠牙,左头却抢先一步拦住了它:“别冲动!他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
“哈哈哈。”那仙人忽然发出一阵凄怆的笑声,“你想咬我?咬吧。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。你**我,也算替我解脱。”
䟣踢收敛了獠牙,警惕地盯着他:“昆仑怎么了?西王母和东王公呢?”
“走了。”仙人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“上个月,天降异象,九重天阙有诏书降下,召西王母和东王公即刻登天述职。他们走得很急,连守卫都来不及安排,只留了几十名低阶仙吏看管山门。结果他们一走,就有东西趁虚而入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仙人苦笑,“那东西没有形貌,像一团黑色雾气,从山脚下一路席卷上来。我们这些留守的仙吏根本挡不住,死的死、逃的逃。我运气好,逃到天门后面躲了一劫,但也被那雾气的余波震伤了经脉,动弹不得。你来的时候,那团黑雾已经往山顶去了,至今没下来。我猜——上面的东西,怕是都被它吞噬干净了。”
右头的瞳孔猛然一缩。黑雾?吞噬?它想起了血湖中那些翻涌的怨灵,想起了蚩尤说过的话——“血湖里的怨气,永不安息。”难道那团黑雾与血湖有关?
“那雾什么颜色?什么味道?”它急切地问。
“深灰色,像烧过的纸灰。味道……是腥的。”仙人皱着眉回忆,“像是铁锈混了尸油。”
䟣踢与左头对视一眼。那是九黎的气息。它们在地牢中闻过,在血湖边闻过,在溃兵身上也闻过。但那股气息怎么会跑到昆仑来?蚩尤已经死了,九黎已经散了,难道是那些散逸的怨灵自行汇聚成了新的形态?
仙人又咳了几声,嘴角的血流得更凶了:“你……你小心些。那雾见活物就扑。你现在上去,十有八九也变成一堆枯骨。”
䟣踢没有回答。它绕过仙人,继续沿着石阶向上攀爬。身后传来仙人虚弱的声音:“你去送死吗?”
“我不去送死。”右头头也不回地说,“我只是有几句话,想对山顶上的人说。”
“可山顶上没人了!”
“那就对那团雾说。”
䟣踢越往上走,灰雾越浓。到第二重天门时,视野已经缩小到不足十步。四周的景物影影绰绰,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纱布。空气中腥气越来越重,隐约还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嗡鸣声,像是千万只蚊虫在远处振翅,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。
左头开始发抖了。“我们回去吧,”它小声说,“这里太不对劲了。”
“再走一段。”右头咬着牙,“如果那团雾真的在山顶,我至少要亲眼看到它。”
第二重天门之后是一片宽阔的广场,原本应该是仙人聚会议事的地方。此刻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具仙吏的**,个个皮肉干瘪,如同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。䟣踢从**间穿过,两个头颅都屏住了呼吸。它不敢停留,加快脚步向第三重天门奔去。
第三重天门已经坍塌了一半,门洞被碎石堵住,只留下一条窄缝。䟣踢侧身挤过去,眼前的景象让它的两个头颅同时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叫——山顶的瑶池还在,但池水已经干涸了,池底露出龟裂的白玉石板。瑶池中央那座曾经供奉着西王母宝座的台基上,此刻盘踞着一团巨大的、缓缓蠕动的灰黑色雾气。那雾气的形状不停变幻,时而像一张扭曲的人脸,时而像一只伸开的巨掌,时而又像无数挣扎的触手纠缠在一起。
雾气的核心处,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。䟣踢认出那光——它曾在血湖中见过,在暗红色高塔的倒影中见过,在蚩尤的獠牙上见过。那是积攒了千百年的怨念、不甘和仇恨,被死亡和战火喂养得越来越庞大,最终挣脱了九黎的地底,飘荡到此地寻找新的寄主。
䟣踢站在瑶池边缘,与那团黑雾遥遥相对。它以为会害怕,但它没有。它只是觉得一种荒谬的、说不清的悲凉。它这辈子都在追逐力量、追逐归属、追逐一个容身之所,到头来,它面前只剩下这团由怨恨构成的空壳,连恨的对象都没有了——西王母和东王公已经走了,昆仑已经空了,它的复仇和质问都落了个空。
那团黑雾似乎也察觉到了活物的气息,蠕动得越来越快,渐渐向䟣踢的方向蔓延过来。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,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啸。
“你是什么?”䟣踢忽然开口问道。
黑雾停住了。它像是有灵智,竟然真的被这个问话顿住了片刻。然后从雾气深处,传出一个模糊的、含混的、像是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回答:“……我们……是你们……是你们所有人……杀不死的东西……”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……找……一个身体……”黑雾***,“原来的容器……碎了……我们需要一个……新的容器……”
左头倒吸一口凉气。它们终于明白了——这团黑雾就是血湖中那些怨灵的聚合体!蚩尤一死,血湖失主,那些怨气便自行凝聚起来,脱离九黎的束缚,四处寻找新的寄主。而昆仑山灵力充沛,恰好成了它们的目标。西王母和东王公离开后,山上防御空虚,黑雾便趁虚而入,吞噬了留守的仙吏,此刻正盘踞在瑶池之上,等待一个足够强韧的躯壳来承载它们。
“它们要找容器。”右头低声道,“而我们……”
“正是个容器。”左头接完了后半句。
两个头颅四只眼睛同时望向那团翻滚的黑雾,又同时望向对方。它们这一生被撕扯了无数次,左头要善,右头要恶;左头想停,右头想冲;左头渴望温暖,右头渴望力量。但此刻,它们头一回在彼此的目光中读出了相同的决定。
“不行。”左头说。
“绝对不行。”右头说。
它们同时后退了一步。黑雾似乎察觉到了它们的退缩,发出一阵尖利的嘶笑,蠕动速度骤然加快,如同铺天盖地的墨色潮水向䟣踢涌来!
䟣踢转身就跑!它四爪蹬地,沿着石阶一路向下狂奔,身后的黑雾紧追不舍,所过之处白玉台阶寸寸龟裂。䟣踢的肺像要炸开,两个头颅轮换着呼吸,拼命向山下冲去。它冲过第三重天门的窄缝,黑雾被碎石挡住了一瞬,但它很快像水一样从缝隙中渗透过去。䟣踢继续狂奔,冲过第二重天门的广场,越过那些仙吏的**,冲下长长的石阶,一直冲到第一重天门。那个受伤的仙人还在原地,看见䟣踢带着一片黑雾冲下来,吓得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。
䟣踢没有停。它冲下最后一级石阶,一头扎进了弱水之中!
冰冷的弱水瞬间包裹了它的全身,它的四肢拼命划动,两个头颅交替露出水面换气。黑雾追到弱水岸边,似乎对那奇异的浮力有所忌惮,停在岸边翻滚不休,嘶嘶作响,却始终不敢踏入水中。
䟣踢拼命游到了对岸,湿漉漉地爬上岩石,回头望去——那团黑雾在弱水对岸如同一堵巨大的灰墙,翻滚、翻腾、咆哮,却终究被这条羽毛不沉的河流挡住了去路。它望着昆仑山上残破的天门和荒芜的石阶,慢慢收敛了雾气,像一条不甘的巨蟒缓缓缩回了山中。
䟣踢趴在弱水岸边,浑身湿透,精疲力竭。它的两个头颅都搭在岩石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过了很久,它才终于开口说话。
“西王母走了,”左头的声音虚脱般轻,“东王公也走了。”
“我们的仇人走了。”右头的声音同样虚弱,“我们的恨也落空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右头沉默了。它望着弱水对岸那灰色的山影,那团黑雾已经退去,但昆仑山上的一切繁华与威严都已经荡然无存。它曾经心心念念要来讨一个说法,如今却只看到一片空坟。那些高踞云端的存在,一个转身就登了天,连招呼都没打一个,只留下一堆烂摊子。而它——一只从蛮荒沙漠中爬出来的**狗——却还在为它们当年的一个眼神耿耿于怀。
可笑。太可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右头终于说,“这里没有我们要的东西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回家。”右头转过身,背对着昆仑山,望向东南方,“回那片沙漠。我们来的地方。”
左头没有说话,但它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两个头颅难得地达成了一致,连一丝争吵都没有。䟣踢站起身,抖落皮毛上残留的弱水,四足在岩石上踩实了,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东南方迈开了步子。
身后,昆仑山在灰雾中渐渐模糊,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