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天亮得很快。
陈潮生在门槛上坐了不到一个时辰,东边海面上就泛起了鱼肚白。他把绑在脚上的白布条解开,伤口被海水泡了一夜,翻开的皮肉已经发白,但血止住了。他把布条扔进灶膛里烧掉,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凉水冲了冲脚,套上那双洗得发硬的解放鞋。
军褂包袱搁在膝盖上,五件瓷器被白布条裹得严严实实。他把包袱系紧,又从灶台上拿了两个冷地瓜揣进口袋,推开院门往村口走。
走到赵月娘家巷口时,她家院门已经开了。赵月娘蹲在院子里择菜,看见他背着包袱走过,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子,没有说话,只朝他点了点头。
陈潮生没停,步子迈得很快。他必须在中午之前赶到县里找到古老板。昨晚那两个男人手里的照片像根鱼刺卡在他脑子里,不把这根刺***,沉船里的东西再多也卖不安稳。
土路两旁的稻田刚插完秧,秧苗在水田里歪歪扭扭地排成行。陈潮生走到镇上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桉树梢那么高了。他没有在镇上停留,直接搭了一辆往县城运石灰的拖拉机。拖拉机车厢里铺着一层白花花的石灰粉,他坐在车厢角上,军褂包袱抱在怀里,石灰粉呛得他嗓子发紧。
到县城时已经快十点了。陈潮生从拖拉机上跳下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石灰粉,朝南门巷走。古记旧货的招牌还挂在老地方,木门半敞着,门板上那块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翻了过来。
他推门进去,店里没有人。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几件老瓷器和铜器,落了一层薄灰。他正要喊人,里屋的门帘掀开了,古老板端着个搪瓷茶杯走出来。看见陈潮生,他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把店门关上,拉下了门闩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古老板把茶杯搁在柜台上,压低声音,“宣德炉还没出手,霍启文那边在筹钱,尾款得再等几天。”
“不是来催尾款的。”陈潮生把军褂包袱放在柜台上,解开系扣,五件瓷器在柜台上排成一排。建阳茶盏的银斑在黑釉上闪闪烁烁,德化白瓷碟的莲花纹在斜**来的日光里泛着青光,青花瓷碗上的缠枝纹蓝得发亮。他把白瓷观音放在最后面,观音手里的净瓶在光线下几乎透明。
古老板的茶杯停在半空。他把茶杯搁下,先从抽屉里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,然后拿起那只青花瓷碗翻过来看碗底。碗底有青花双圈款,六个字,笔画工整。他又拿起建阳茶盏对着日光看了看盏口的釉色,手指在盏壁上轻轻弹了一下,瓷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。
“建阳窑兔毫盏,两只全品。”古老板放下茶盏,拿起白瓷观音。他把观音翻过来看完底款,又正过来看衣纹和手指的细节,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工夫。放下观音时,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德化窑观音像,天工慈航款,这是康熙年间的精品。这种品相的海捞瓷,全省一年也出不了几件。”古老板把手套摘下来,眼睛盯着柜台上的五件瓷器,喉结滚了两滚,“这些东西你从哪捞的?”
“龙牙礁。”陈潮生没有隐瞒,“昨晚捞的。”
古老板沉默了。他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,他也没在意。他把茶杯搁下,走到店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走回来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