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
他想起白天公猪冲过来时那对白色的獠牙，想起它们越来越近时自己后背窜上来的那股寒意，又想起自己转身挥刀时那一瞬间的决绝。
当时来不及害怕，害怕是事后的——现在坐在这里，心脏反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。
如果没有老孙头那一枪，如果自己闪得慢了半拍，现在坐在这里守夜的还会是他吗？
他又想起李兰香塞给他的葱油饼，想起布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江”字。
如果自己真出事了，她会不会哭？大概会吧。
不过以她的性子，肯定是先骂他一顿再哭。
然后他又想起苏婉清，想起赵小燕，想起舅舅舅妈，想起正在发芽的药材地和刚放进鱼苗的鱼塘。
他在这片黑土地上有了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。
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，月光把整个林子照得明晃晃的。
秦江靠着石壁，手里握着李兰香送的烟袋锅子，慢慢地填了一锅烟丝，点上。
他现在已经学会抽烟了，虽然偶尔还会被呛着，但比一开始好多了。
守到半夜，换了老孙头的班。
秦江钻进山洞里，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，闻着泥土和柴烟的味道，沉沉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天刚亮，两人就起来收拾东西，扛着猪肉往回走。
来的时候轻装上阵，走起来轻快。
回去扛着一百多斤肉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膝盖直打弯。
秦江的肩膀被麻绳勒得生疼，但他一声没吭。
老孙头虽然年纪大，身子骨却硬朗得很，背起肉来走得比秦江还稳当。
三十多里山路，两人从天刚亮一直走到太阳偏西才远远看见了靠山屯的炊烟。
村口的大榆树下，有人正朝这边张望。
走近了才看清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三个人。
李兰香站在最前面，旁边是苏婉清，后面蹲着赵小燕——大概蹲久了腿麻，正扶着树干站起来。
李兰香看见秦江光着一条胳膊，棉袄破了，肩膀上的划伤虽然结了痂但还留着干涸的血痕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她快步走过来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，最后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。
“你不是说就打几只山鸡野兔吗？这是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发颤。
“碰上了一头野猪。”
秦江咧嘴笑了笑，把肩上扛的猪后腿往上颠了颠，“你看，足有两百斤。够咱们吃一个月的。”
李兰香没有看猪腿。
她盯着秦江的脸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“你以后进山，提前跟我说一声。”
她扔下这句话，转身往屯里走。
走了几步又停住，背对着秦江说了句，“葱油饼吃完了没？”
“吃完了。”
秦江说。
“明天再烙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，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赵小燕从树后绕出来，看看李兰香的背影，又看看秦江，做了个鬼脸：
“秦**，你又惹兰香姐生气了。”
然后她凑过来看了看秦江肩膀上的伤，“啧啧”两声，“不过说真的，你这伤看着挺威风。我爹说了，男人身上有几道疤才像个男人。”
苏婉清走过来，没说什么多余的话，只是仔细看了看秦江的伤，然后说：
“待会儿到我那儿去一趟，我给你上点药。我带了红药水和消炎粉，比你们屯的土法子管用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跟平时安排工作时一样，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但她转身时秦江注意到她握着笔记本的指节微微发白，本子的硬壳封面被按出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