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裴戟闻言,眸光清寂,却无端迫人。
“此婢疏失酿祸,不堪再用,拨去浣衣房为末等粗使便是。”
按府规,犯下这等大过的奴婢合该发卖。
可若发卖势必闹得府中人尽皆知,叶知暖作为主子,少不得落个管教不力的过错。
更何况,裴鹤安今日突然知晓劫掠之事,定是有人刻意为之,若是叶家有存心不良者,这丫鬟留着说不定还有用。
东厢内,叶知暖乖乖地坐在床畔,一个唤作春絮的丫鬟正小心地为她涂药包扎。
春絮原是小厨房里做事的,裴戟见她行事还算稳妥,又知晓是个可靠的,便临时拨了她到叶知暖身边伺候。
春絮原也忐忑,怕这位新来的少夫人性子娇纵,自己伺候不周。
可方才进屋,见那琉璃似的人儿正半蜷在床榻上,抱着锦被一角,将小脸埋进去蹭来蹭去,像个困极了又闹觉的孩子。
烛光映着她琼姿花貌,姝色无双,眉眼间无半分戾气,春絮心下那点不安,便也散了。
春絮手脚麻利地包扎妥当,这才轻声道:“少夫人,已经包扎好了,您若没有别的吩咐,奴婢就先退下了。”
叶知暖对她露出一抹甜甜地笑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奴婢分内的事。”春絮福了福身,将烛台移远,这才退了出去。
见春絮合上了门,叶知暖也顾不得脚心的钝痛,抱着被子便往床榻深处滚了小半圈,整个人埋进还残留着禅墨香的衾被里。
她闭上眼,闻着属于夫子身上独有的味道,那蚀骨的惶恐与患得患失,才再次被一寸寸压回心底。
裴戟已将公务挪至主屋处理,此刻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。
裴鹤安卷着十日的婚假跑了,他替他拜堂,可是没捞到半日的婚假,还因着操持他的婚事,耽搁了两日的案牍。
只是今日的公务他总做得不专心,脑海中不断涌现出叶知暖那双含泪的眸子。
一想到她曾陷于歹人之手,裴戟便觉心口发窒。
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已死死攥入掌心,他猛地松开手,将那一丝陌生的暴戾连同佛珠一起,重新压回深不见底的静默之中。
也不知她会不会像刚到青松院那时,因换了陌生环境,又难以入睡。
思绪被牵动,裴戟想起三年前,他从青松院的经堂出来,天色已晚,冷不防被个小小的身子撞进怀里。
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,左臂夹着软枕,右臂抱着小衾被,一张尚带着稚气的脸蛋挂满泪痕。
她仰起头,茫然地眨着哭红的眼睛,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哀求着他:
“夫子……学生可以回家吗?”
“…可以回家吗?“
那般情状,显然是离了双亲,在学舍中难以安睡。
想到这,裴戟起身踱至窗前,目光落向东厢,那儿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。
他静立片刻,方转回案前。
从一旁的紫檀匣中抽出一张素宣,提笔蘸墨,默起一段《金刚经》。
——
外头三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,传到侯府内院已模糊不清。
侯夫人孙氏侧身看了看身旁已沉入梦乡的夫君,自己却毫无睡意。
她索性披衣起身,轻声唤了守夜的方嬷嬷,主仆二人一前一后,悄声走到外间的桌前坐下。
方嬷嬷倒了杯热茶递给孙氏,轻声宽慰道:“夫人放心,流云轩的火都已经熄了,世子无意躲过了这一劫,日后必是有大福的。”
“我怎能不后怕……”孙氏攥紧了手中的杯子,“今日若非鹤安逃婚,那流云轩一把火烧起来,他岂不是也要被困在大火之中?”
她声音有些发颤,带着深埋已久的惊悸:“嬷嬷你是知道的,鹤安出生不过几日,就险些被大火烧……”
话至此处,她似想到了什么,抬眼看向方嬷嬷,为免方嬷嬷伤心,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默了一瞬,孙氏又叹道:“裴戟终究不是我亲生的,到底隔了一层肚皮。如今他功名越来越显,老夫人对他也越发喜欢。今日鹤安扔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让全家替他收拾,老夫人眼中的失望,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,想来是嫌他是个没担当的。”
她语气里透出几分挥不去的忧惧:“照这样下去,这世子之位,怕是迟早保不住……”
“夫人,依老奴看,世子逃婚这事儿,根子还得落在那位新进门的少夫人身上。只要让老夫人知道,咱们世子不是胡闹,这婚,逃得便不算错。”
说起叶知暖,孙氏只觉最初那步棋走岔了。
当初儿子迷她颜色,非她不娶,她便想了个缓兵之计。
与叶家商议将人先送到裴戟门下做学子,明面儿上是抬举未来儿媳,实则是想拖上两三年。
一来儿子兴许新鲜劲儿过了便不想娶了,二来让裴戟做夫子,也不欠外头人情。
后来,她又费心挑了两个貌美伶俐的通房送到儿子房里,见他倒也受用,还纵得那两个奴婢竟各自分了一间厢房住着。
在她看来,男女之间无非是那点子事,等尝过了滋味,知道是怎么回事了,心思也就淡了。
谁承想,她这儿子竟是个死心眼的,到头来还是一门心思娶叶知暖不可。
这新妇进门头一日就接连惹出事端,想来也是个不省心,不带福的。
她这个做婆母的,本有千百种法子拿捏新妇。
可偏偏裴戟是叶知暖的夫子,俗话说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”,裴戟于情于理都会护她几分,倒让孙氏平白添了层顾忌,不好轻易动手。
孙氏向来没什么主意,方嬷嬷原就是她在娘家时的贴身丫鬟,待她生下儿子,娘家索性又将刚生产完的方嬷嬷送来,做了儿子的奶娘,这情分自是不同一般。
这些年来,府里的大事小情,方嬷嬷没少替她拿主意。
孙氏闻言有些不解:“嬷嬷的意思是?”
方嬷嬷见夫人面带犹疑,当即躬身回道:“夫人,咱们世子是何等出身,看重妻子的清白名节,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!新进门的少夫人既口口声声咬定自身清白,那咱们便给她验身!”
方嬷嬷义正言辞,“待验出她并非完璧,世子回府时,谁还会说半句不是?便是接着要休妻,也是顺理成章的事!”
孙氏心下仍是忧虑:“可若验出来是清白的,岂不更显得鹤安多疑没心胸?”
“夫人放心,”,方嬷嬷面上透着十足的把握,附耳低语道:“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们,手上功夫是经年练就的,就算她是冰清玉洁的姑娘,验完了……也可不知不觉被破了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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