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照片一共六张。
第一张,沈知意和周景珩走进酒店。
第二张,两人在电梯前说话,周景珩的手扶在她肩上。
第三张,他们并肩站在十七楼的走廊尽头。沈知意侧着脸,周景珩低头看她,从拍摄角度看过去,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最后一张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沈知意独自从酒店旋转门出来,手中还拿着周景珩进门时穿的西装外套。
照片拍得不算清楚。
昏暗光线、刻意挑选的角度,再配上精确到分钟的拍摄时间,足够让一场普通见面变得暧昧不堪。
傅沉舟的手指压在照片一角。
“需要我一张张问吗?”
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拿起第三张照片。
十七楼铺着墨绿色花纹地毯,墙上镶着一整面复古铜镜。镜子里,安全出口的标志亮着幽幽绿光,箭头指向右边。
她记得那面镜子。
两周前,周景珩从国外回来参加心外科学术会议,住在云庭酒店。沈嘉树术后出现新的心律问题,海外主治医生的会诊意见迟迟没到,她只能带着检查资料去找周景珩。
酒店十七楼一半是客房,一半是会议区。
那天医疗论坛临时延时,他们就在尽头的小会议室里讨论了两个小时。电梯前,她被身后跑过的孩子撞得险些摔倒,周景珩扶了她一把。
凌晨离开时外面下雨,周景珩把外套借给她挡雨。
所有事情原本都很简单。
唯独照片里的镜子不对。
云庭酒店十七楼的铜镜应该在走廊右侧,安全出口箭头也应该指向左边。为了配合某个角度,这张照片被人水平翻转过,还重新合成了门牌。
那扇写着“1708”的门,实际上是会议室。
傅沉舟只要让人查一次酒店平面图,就能看出问题。
可他没有。
沈知意把照片放回桌面:“你让人跟踪我?”
“照片是别人发来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那什么重要?”
“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。”
傅沉舟语气冷静,没有发怒,也没有提高音量。
可正因为太冷静,才显得他早已在心里给她定了罪。
“是我。”沈知意说。
“你和周景珩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?”
“一直有联系。”
傅沉舟眸色骤沉:“一直?”
“嘉树四年前做手术,他是会诊医生。后来嘉树出国康复,有几次突**况,也是他帮忙联系医院。”
傅沉舟看着她:“所以你为了沈嘉树,半夜去酒店找一个男人?”
那句“一个男人”,让沈知意忍不住笑了。
“在你眼里,他首先不是医生,也不是嘉树的救命恩人,只是一个男人?”
“什么样的病情,需要你在酒店房间待到凌晨一点?”
“你查过**记录吗?”
傅沉舟没有说话。
“查过会议厅使用记录吗?问过那晚参加论坛的人吗?照片是谁拍的、原始文件在哪里,你查过吗?”
她每问一句,傅沉舟的神色便冷一分。
“你只需要回答,你是不是和他在十七楼单独待了两个小时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把外套给了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扶过你。”
“是。”
餐厅里陷入短暂的死寂。
傅沉舟靠在椅背上,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失。
“那你还想解释什么?”
沈知意捏着照片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原来这才是他要的回答。
不是事情的真相,而是从她口中挑出几个足以印证他判断的字。
是她去过酒店。
是她与周景珩单独相处。
是她拿了对方的外套。
至于为什么,已经不重要。
“所以你上周就开始让律师准备离婚。”沈知意说,“照片也是上周收到的?”
“周一。”
“匿名邮件?”
傅沉舟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知意看着那张被翻转过的照片。
还能怎么知道。
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敢留下的人,送来几张来历不明的照片。傅沉舟甚至没有查清,就已经替他们三年的婚姻写好了结局。
她忽然觉得解释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。
如果一个人愿意信她,这些照片根本算不上证据。
如果他不愿意信,她就算把酒店的所有监控摆到面前,也只是另一次精心准备的狡辩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把照片放下,“随便猜的。”
傅沉舟盯着她:“你不解释?”
“你想听吗?”
“我在给你机会。”
沈知意心口一阵发冷。
这句话他说得居高临下,像坐在审判席上的人,愿意额外施舍她一次自救。
“傅沉舟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结婚第二年,秦阿姨生日那天,客厅里那只古董花瓶碎了。她说是我没拿稳,你还记得吗?”
傅沉舟皱眉,像是在回忆。
“后来佣人承认,是她打扫时碰倒的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你当时没有问我,直接让我向***道歉。”
沈知意继续说:“去年傅氏投标资料提前泄露,电子记录显示我的电脑登录过内部邮箱。你收走我的手机,让我三天不能离开傅宅。后来查清楚,是技术部用了我的访客账户。”
“那是公司机密,我必须排除风险。”
“奶奶最后一次住院,有人说我为了遗产私下更改治疗方案。你第一句话也是问我,有没有碰过医生的文件。”
傅沉舟沉默下来。
这些事对他来说,大概只是偶尔出现、又很快解决的麻烦。
沈知意却每一件都记得。
她曾在无数个夜里安慰自己,傅沉舟只是谨慎,只是性格冷淡,只是经历过背叛,所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她以为只要陪得足够久,总有一天能成为他的例外。
可事实证明,她不是。
“三年了。”沈知意望进他的眼睛,“傅沉舟,你有哪一次真正信过我?”
雨点重重砸在玻璃上。
傅沉舟唇角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这些和你深夜去酒店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对你来说,当然不是一回事。”
她点点头,“前面那些事证明不了我有错,这一次的照片可以。所以你终于有了一个足够体面的理由,把我从傅**的位置上赶下来。”
“没有人赶你。”
“那这是什么?”
沈知意拿起离婚协议。
纸张在她手里轻轻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愤怒,还是因为她一直压着的恶心感再次涌上来。
傅沉舟看见她苍白的唇色,下意识站起身:“你不舒服?”
“别碰我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沈知意往后退了一步,与他拉开距离。
“我和周景珩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婚姻的事。”她说。
傅沉舟眼神幽深:“这就是你的解释?”
“不是解释,只是通知你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沈知意一字一顿,“解释是为了让你相信。可现在,我不在乎你信不信。”
傅沉舟脸色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既然不在乎,为什么拒绝财产补偿?”
沈知意没有听懂:“什么?”
“急着划清界限,急着搬出去。”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,“是周景珩已经替你安排好了?”
空气像是被那句话骤然抽空。
沈知意怔怔看了他两秒。
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他的话难过。
可她还是低估了傅沉舟。
他总能精准地把她仅剩的尊严踩进泥里。
“你觉得,我离开你就只能依靠另一个男人?”
“我没有这样说。”
“可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如果不是他,你为什么宁愿什么都不要?”
沈知意忽然想起婚礼那一天。
她穿着傅家准备的婚纱,一个人在休息室等了三个小时。傅沉舟从国外临时赶回来,连礼服都没来得及换,只在登记文件上签了名字。
那晚他喝了很多酒。
她替他脱下外套时,他握住她的手腕,闭着眼叫了一声“晚晴”。
她明明听见了,却还是留下。
因为她以为名字叫错了没有关系。
日子那么长,总有一天,他睁开眼会看见她是谁。
现在想来,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,她亲手把自己的尊严交给了他。
“因为我不想要了。”沈知意说。
傅沉舟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。
“房子、分红、傅**的位置,还有你。”她轻声补完,“我都不想要了。”
餐厅里的钟恰好敲响十二点。
七月十七日结束。
他们的三周年,也结束了。
沈知意低头,将无名指上的婚戒慢慢摘下来。
戒指戴了三年,皮肤上留下一圈浅白的痕迹。她把它放在离婚协议上,钻石撞到桌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“戒指是傅家的,也还给你。”
傅沉舟垂眸看着那枚戒指,脸色冷得可怕。
“沈知意,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。”
她拿起手机和钢笔,转身朝楼上走去。
走到楼梯口时,傅沉舟在身后叫住她。
“今晚这么大的雨,你要去哪里?”
沈知意没有回头。
“去一个没有苏晚晴、没有傅**,也没有你的地方。”
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。
傅沉舟独自站在餐厅里,许久没有动。
桌上的松茸汤彻底冷透。
离婚协议被风吹开一角,那张医院初筛单压在下面,只差一点便会露出来。
傅沉舟伸出手。
却在碰到纸页之前,接到了一通电话。
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。
苏晚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