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李莫愁果然没走远。
杨过和小龙女策马行了不到三里,路边便出现一座破旧的茶寮。茅草顶,三张歪腿桌,一个驼背老汉正蹲在灶前烧水,柴火噼啪,茶香混着柴烟袅袅升起。
而李莫愁就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,拂尘横搁桌面,面前摆着一碗茶,一口没动。
她听到马蹄声,没有抬头,只是端起茶碗,用碗盖拨了拨浮沫,语气平淡:“慢死了。两匹马跑不过我两条腿?”
杨过翻身下马,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茶寮老汉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笑着走过去:“李道长腿脚真好,能不能帮我也跑一趟襄阳城,先去占个客栈?”
李莫愁冷冷扫了他一眼,“伶牙俐齿。”
小龙女也下了马,安静地坐到另一张桌旁,与李莫愁隔了三步的距离。
杨过倒是不客气,直接坐到李莫愁对面,拿起桌上的另一只空碗,自顾自倒了一碗茶,仰头灌了半碗,咂咂嘴:“茶不错,就是凉了点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却是看着李莫愁。
李莫愁指尖微紧,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。但她没有发作,只是搁下茶碗,直视杨过,目光凌厉如刀:“你方才说,你了解我。你知道什么?”
来了。
杨过放下茶碗,没有急着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歪着头看李莫愁,目光从她眉眼一路滑到下巴,像是在打量一件极为熟悉的旧物。
李莫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眉头微蹙:“你看什么呢?”
“看你的眼睛。”杨过说,语气忽然轻了几分,“李道长,你的眼睛告诉我,你很久没睡过好觉了。”
李莫愁拂尘一紧,面色不改: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当然有关。”杨过往前倾了倾身子,手肘撑着桌面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,眼睛里带着一种笑意,“你睡不好,脾气就大,脾气大就来找我们麻烦,找我们麻烦我就得陪你打架,所以归根结底,是你睡不好害得我打架。这账我得跟你算。”
李莫愁从未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。她愣了一瞬,随即冷笑:“油嘴滑舌。你师父教的?”
“自学成才。”杨过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不过说真的,李道长,你要是缺个暖床的,可以直说,不用绕这么大弯子。”
他话音刚落,李莫愁拂尘已横扫而至。
杨过早有预料,上半身往后一仰,拂尘擦着他鼻尖掠过,劲风削断了几根飘落的草屑。他顺势后翻,椅子倒地,人却已经稳稳站住,还顺手从桌上捞起来自己的茶碗,一滴没洒。
“开个玩笑,别生气。”他端着茶碗,笑眯眯地站到了三步之外,姿态懒散,“不过你反应这么大,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?”
李莫愁面若寒霜,但耳根微微泛了红。她自己未必察觉,但杨过已经看见了。
这个细节,让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愉悦。
他收敛了笑意,重新拖了把椅子坐下,这次坐得端正了些,但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让人火大的从容:“好了,不开玩笑。你想知道我到底知道什么,对不对?”
李莫愁没有回答,但那支悬在半空的拂尘,缓缓放了下来。
杨过看着她的眼睛,轻轻吐出三个字:“陆展元。”
空气凝固。
李莫愁没有动。她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,但杨过注意到,她放在桌上的左手,五指开始慢慢收紧,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了五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你提他做什么?”她声音平稳,但杨过听得出来,那平稳是强行压出来的。
杨过端起新上的热茶,吹了吹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茶碗,吐出一句让李莫愁彻底破防的话。
“你其实不恨他。”
李莫愁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针。
“你恨的是你自己。”杨过迎着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往下说,“恨自己当年怎么那么傻,把一整颗心掏出来给一个不值得的人。恨自己被他抛弃之后,不仅没有放下,反而用了半辈子去恨他。你杀的那些人,骂的那些话,其实全是在骂当年的自己,骂那个还会心软、还会动情、还会傻乎乎相信男人的赤练仙子。”
“住口!”
李莫愁霍然起身,拂尘直指杨过咽喉,杀气凛冽,连桌边的茶碗都被气劲震得嗡嗡作响。
杨过没有动,他甚至没有看那支距他咽喉不过三寸的拂尘。
他抬起手,轻轻拨开拂尘的尘尾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柄。他的手指顺着拂尘柄往上,指尖几乎要碰到李莫愁的手背,却偏偏停在毫厘之间,将触未触。
“李莫愁。”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语气不再是调侃,“你追杀陆展元一家,从嘉兴追到襄阳,从襄阳追到绝情谷,你以为杀了他你就能解脱?你解脱了吗?这些年你睡过一个安稳觉吗?”
他微微前倾,靠近了几分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半夜醒来,身边是空的,枕头是冷的,心里是空的。你骂遍天下负心汉,可你真正想要的,不过是有个人,能让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。”
李莫愁的手在发抖。
拂尘的尘尾簌簌作响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她的表情依旧冷厉,但眼眶已经微微泛了红,嘴唇抿成一条细线,死死的忍着什么。
杨过没有退开,他就那样近距离地看着她。
“杨过,”她咬着牙,声音沙哑,“你再多说一个字,我就杀了你。”
杨过笑了,早就料到会是如此。
“你舍不得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小锤,敲在李莫愁心口最脆弱的位置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拂尘。
小龙女不知何时走到了桌边,白衣如雪,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然。
“师姐,”她说,声音清冷,却并不刺耳,“茶凉了。”
李莫愁转头看她,眼神复杂。
小龙女没有看她,只是拿起茶壶,往李莫愁的碗里续了新茶。白瓷碗里茶汤澄澈,热气袅袅,在秋日的凉风中格外显眼。
“他说话的确难听,”小龙女放下茶壶,抬眼看向李莫愁,语气平淡,“但他从不骗人。”
杨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小龙女身边,双手抱胸,靠在了柱子上,歪头看着这一幕。
“龙儿,”他压低声音,只有小龙女能听见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助攻了?”
小龙女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教我的。”
杨过眨了眨眼,忽然觉得自己的“坏”好像被小龙女学去了几分。这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自己养的一只小奶猫。
他忍不住伸手,悄悄捏了捏小龙女的手心。
小龙女面不改色,手心却微微回握了一下。
这一切,李莫愁没有看见。她只是盯着那碗茶,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李莫愁端起茶碗,一饮而尽。
她放下茶碗,没有看杨过,也没有看小龙女,只是盯着桌面,哑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你们,很烦。”
杨过和小龙女对视一眼。
杨过笑了,笑声很轻,他走到李莫愁身边,弯腰,凑近她耳边,说了一句话。
“觉得烦,就别走了。”
李莫愁浑身一僵,猛地转头,差点撞上他的脸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,鼻尖几乎碰着鼻尖,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笑意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,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。
她应该推开他,应该骂他,应该拂尘扫过去。
但她只是别过脸去,耳根红得能滴血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滚开。”
杨过直起身来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。
他走到小龙女身边,牵起她的手,故意提高了声音,像是在跟小龙女说话,又像是在说给某人听:“走吧,天色不早了,赶在日落前进襄阳城。今晚得找个好客栈,床要大一点的,不然......”
“杨过!”李莫愁的拂尘飞了过来。
杨过侧身躲过,哈哈大笑,拉着小龙女翻身上马。两匹马撒开蹄子,朝襄阳城的方向跑去,扬起一路尘土。
茶寮里,李莫愁独自站在桌边,看着那两匹远去的马,表情复杂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拂尘的手背上,方才杨过指尖将触未触的地方,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温度。
她咬了咬嘴唇,忽然冷哼一声,甩出一小块碎银丢在桌上,大步出了茶寮。
走的方向,也是襄阳城。
茶寮老汉探出脑袋,看看桌上那碗被喝空的茶,又看看远处那个渐行渐远的杏黄身影,挠了挠头,嘟囔了一句:“这年头,年轻人吵架都这么黏糊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