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顶层宴会厅金光闪闪,地下二层的洗碗间像另一座城。
蒸汽贴在天花板上,排水沟里漂着菜叶,传送带把脏盘子一摞摞送进来。机器很响,说话要靠喊。
管洗碗间的是徐师傅,大家都叫她徐姐。
她把一副橡胶手套扔给我:“骨碟六十二只,汤盅三十只,红酒杯一百零八只。杯子手洗,碎一只扣一百二。”
“我今天有工资吗?”
徐姐看我一眼:“年轻人,你先想想明天还有没有工作。”
盘子不是冲干净就行。
残渣要刮,油污要泡,边沿不能留下水印。红酒杯薄得像纸,手伸进去稍微用力,杯壁就会在掌心炸开。
徐姐不许我一开始就戴手套。她把一只洗过的盘子递给我,让我闭眼摸。盘面是滑的,靠近花纹的地方却有一圈发涩,那是洗碗机没冲掉的蛋白质。
“眼睛会被灯骗,手不会。”
我又凑近闻。洗干净的骨瓷没有味道,残过海鲜的盘子贴近了,会有一点淡淡的腥。那一晚我才知道,洗盘子也要用眼、手和鼻子,和外婆挑药材、外公辨木料没有多少不同。
我洗到凌晨两点,腰已经直不起来。徐姐从后面抽出一只盘,手指抹过边缘,举到灯下。
“重洗。”
“哪里脏?”
“你看得见的脏,不叫脏。”她把盘子转了半圈,“这里有口红油。客人吃进肚子,明天餐厅就上报纸。”
我重新洗。
凌晨四点,最后一只杯子归架。徐姐关掉机器,从饭盒里拨了一半炒粉给我。
“吃。”
我确实饿了,没客气。
“秦经理很少留来路不明的人。”她说,“你和他什么关系?”
“今天第一次见。”
“那就是你家里和他有关系。”
我夹粉的筷子停了一下:“你认识戴鲸鱼袖扣的客人吗?”
徐姐摇头:“我在地下洗了十一年盘子。楼上吃饭的人,跟我不是一个魔都。”
天亮前,我在员工**室眯了半小时。
醒来时,储物柜的门开着。
我昨晚明明上了锁。
旅行袋里的衣服被翻过,录取通知书也换了位置。装钥匙、材料和钢笔的画筒还在,筒盖边缘却多了几道新划痕。
有人试过打开它。
我抱起话筒冲出去,秦耀文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。
“为什么有人翻我的东西?”
他挂断电话,看向储物柜:“少了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当没发生。”
“你叫我来,到底是救我还是盯着我?”
秦耀文走近,伸手拍了拍画筒。
“我要盯你,你昨晚就走不出地下三层。”
他递给我一张临时工登记表。
“澜庭餐饮集团,传菜部试用三个月,包两餐,不包住。前七天跟徐师傅学后厨。做不做?”
“工资多少?”
“底薪九百八。”
我想起被骗子卷走的钱,又想起白色信封上的学费数字。
“做。”
“那就先学会一件事。”秦耀文说,“一只盘子洗不干净的人,端再贵的菜,也只是个端盘子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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