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
陈老掌柜今年六十七了,做了一辈子墨。

他进了内堂,先给赵推官行了礼,又对我和柳如絮拱了拱手。

然后凑近长案,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片,在每一张纸上轻轻刮了一点墨粉,放到白瓷碟里,点了水,用指尖捻开。

他捻到第三张信的时候,手停了下来。

“大人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些信纸上的墨,和世子书房里的墨,不是同一种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世子书房里的墨粉捻开后,黑中带亮,质地细滑,这是纯油烟墨,用桐油烧烟和出来的,京城里勋贵人家都用这种。”他把那碟墨水端给赵推官看,又换了一碟,“而这五封情信上的墨粉,捻开来灰黑发涩,里头掺了松烟。”

“松烟墨是用松枝烧的,质地粗一些,但胜在便宜,一般人家都用这种。”

赵推官点了点头,把陈老掌柜的证词让书吏记了下来。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大人。”我说,“既然墨不对,那纸呢?”

赵推官抬起眼。

我把最上面那封情信拿了起来。

之前我一直觉得这信的纸面有些奇怪,但又说不上来。

现在凑近了看,纸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暗纹,隐隐约约能看出“澄心堂”三个字。

“澄心堂纸?”周寂也凑过来,“这不是这个月才出来的新纸样吗?”

赵推官接过信纸,翻过来对着光。

三个小字静静浮在纸纹里,清清楚楚。

五封信里,有两封信的日期是两个月前,用的却是这个月才到的纸。

柳如絮坐在偏厅里,不知道内堂发生了什么。

但刘婆子被带回来的时候,发现气氛已经变了。

赵推官没有问信纸的事。

他问的是另一件。

“刘氏,我问你,你被侯府撵出半年,这半年来靠什么营生?”

刘婆子低着头,“给人洗衣裳,缝补些粗活儿。”

“每月进项多少?”

“好的时候三四两,不好的时候一两多。”

“那你一个月前,为何忽然出手阔绰起来?”赵推官把一沓纸推到案边,“你住的巷子里,四个邻居都能作证。”

“你上个月初五买了新棉被,初八置了新炉灶,十二那天还托人买了一匹细棉布,一匹细棉布折银一两三钱。”

“你一个洗衣妇,哪来的钱?”

刘婆子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
“是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睛先看了我一眼,又移开,“是攒的,老妇人这些年省吃俭用,好不容易攒出来的。”

“你在巷口的钱庄里存了一百八十两现银。”赵推官打断了她,“存银的日期,这月初三。”

刘婆子的脸白得像一张纸。

而偏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
守门的差役探头一看,回过身来低声禀报,“大人,柳姑娘把茶盏摔了。”

“她说……她说头晕。”

赵推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让她回去。”他说,“告诉她,明日开堂再审。”

“另,明日传绣坊掌柜,纸铺掌柜,一并到堂。”

天已经黑了。

周寂和我出京兆府的时候,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。

柳如絮被丫鬟搀扶着坐上了马车,临走时,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
我说不清那一眼是什么含义。

但我知道,我不能再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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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