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那封匿名信我收了起来,没有给任何人看。
但事情远比我想象的更糟。
三日后,长公主办寿宴。
母亲一早就开始梳妆,换了三套衣裳,最后挑了一件最素净的。
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登上马车,脊背挺得笔直。
回来后,母亲告诉我,她进去刚坐下,邻座的吏部侍郎夫人就站起来,笑着说了句“我去那边看看花”,端着茶盏走了。
然后第二个、第三个,像商量好了似的,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母亲身边一圈椅子全空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那里,面前放着一盏凉透的茶。
英国公夫人倒是过来寒暄了两句,但眼神始终落在母亲肩膀后面,没有正眼看她。
与此同时,侯府门前出了更恶心的事。
那日下午,门房老王慌慌张张跑进书房,脸色比窗外飘着的纸钱还难看。
我跟着他走到大门口,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
朱红大门上、门前的石狮子上、台阶上,全被人泼了粪。
正午的日头一晒,**嗡嗡地扑过来,几个路人捂着鼻子远远绕着走,交头接耳地往这边指。
老王拿袖子擦眼泪,“世子,我守了三十年的门,从没受过这种气……”
我让他去打水冲洗,自己站在门口没动。
街对面站着几个闲汉,有人朝我啐了一口,骂了句什么,隔得太远听不清,但从表情中看出来是何等的污言秽语。
周寂傍晚赶来,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,最后一拳砸在桌上,“你知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?说书人张老九编了新段子,叫‘假印记’,把你写成一个专门造假印骗姑娘钱财的纨绔。”
“茶馆里场场爆满,还有人往台上扔赏钱,让张老九多骂你几句!”
我没有说话,把那封匿名信推给他。
他看完,脸色变了,“这是勒索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怎么当时没拿出来当证据。”
“他们会信吗?”我问。
周寂沉默了。
到现在,我们俩都意识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
话没说完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我走出去,看见侯府大门外围了一圈人,乌压压的,大约有二三十个。
人群中间停着一顶小轿,轿帘掀开,柳如絮从里面走了下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衣,头上只簪了一朵白绢花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身后跟着丫鬟。
她走到侯府门前,当着所有围观百姓的面,直直跪了下去。
“沈世子,我来向你道歉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是我痴心妄想,是我不知好歹,我不该把那些事说出来。”
“世子若觉得我碍眼,我从今往后绝不再出现在世子面前,那些银钱也不要了。”
“只求世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放过我柳家,放过那些替我说话的证人。”
什么叫放过柳家和那些证人?
我简直要被气笑了,我何曾对他们做过什么?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开始往侯府门上扔烂菜叶子,有人指着我的方向骂“狼心狗肺”。
还有人拍着巴掌给柳如絮叫好,说“姑娘起来吧,这种人家不值得你跪”。
柳如絮没有起来。
她跪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看起来瘦弱又可怜。
我站在门内,隔着那道被泼过粪,又被冲洗干净却仍留着污渍的门槛,看着她跪在门外。
然后我迈过门槛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我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低头看着她。
“柳姑娘,你说的那些事,每一件都是假的。”
“你跪在这里道歉,不如跪在京兆府的堂上去坦白。”
她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抬头。
我转身回了府,让老王关门。
门外传来一阵更大的嘈杂。
随后,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噼里啪啦地砸在门上,砸得我心里发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