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从记事起，我的衣服就带着别人的体温。
堂姐的旧棉袄、表姐的旧短裤、邻居姐穿小的T恤，最后总会传到我手里。
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。
直到毕业那天，我看到了弟弟满柜子的新衣服，就连袜子都连着吊牌。
我扯着洗得发白的袖口问我妈：
“可以给我买件新外套当升学礼吗？”
她头也没抬：
“你都高考完了，想买什么自己打工挣。”
可刚收到工资，她又说：
“你弟想买的球鞋还差两千，妈手头紧，你先垫上。”
那一刻我终于听懂了，原来爱也分高低贵贱。
我没回她，只是把十八年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床上，又订了一张去往外地的单程票。
妈妈，偏心的爱，我不要了。
……
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拿。
那件红棉袄，袖口磨白了，扣子还是后来我自己缝上的。
那件灰色短裤，裤边卷了线，是表姐初三**了扔给我的。
还有那件印着**猫的T恤，领口松得厉害，穿上老往一边歪，我妈当时还说：“有得穿就不错了，别挑。”
我把它们全摊在床上，床面都快盖满了。
我弟从门口探头进来，手里晃着一双新袜子：“姐，你在翻垃圾呢？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脚上踩着新拖鞋，裤子是新的，连上衣都**挺的，吊牌还没剪。
我愣了一下：“你这些衣服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他一脸理所当然：“上周啊。妈说我长高了，得多买几套。”
我手一顿，起身去看他屋里的柜子。
柜门开着，里面一排短袖，一排长袖，最下面还有两双球鞋盒。连袜子都一捆一捆摆着，白的黑的都有，吊牌连着。
我愣在原地。
我一直以为家里穷，所以我穿旧衣服。
可穷，怎么会只穷我一个。
我弟看我不说话，又故意把袜子扬了扬：“这个是纯棉的，妈说贵点才不臭脚。”
我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旧T恤，袖口发白，线头扎手。
我妈在客厅喊：“小宝，快来看看这双鞋你喜不喜欢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跑出去前还回头冲我笑：“姐，你别碰我柜子啊，手脏。”
我站了一会儿，才慢慢走出去。
我妈正拿着手机给他看球鞋图片。
“这双蓝的怎么样？”
“帅。”
“那双呢？”
“也行，不过我同学穿的是黑金配色。”
我站在旁边，嗓子发干，还是开了口：“妈。”
她没看我：“嗯？”
“我升学，能不能买件新外套？不用贵，普通的就行，就当升学礼。”
她手指还在屏幕上滑，声音冷冷的：“你都高考完了，想买什么自己打工挣。”
我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。
“就一件外套。”
“我说了，自己挣。”
“那弟弟这些呢？”
她这才抬头，不耐烦地看我一眼：“他是男孩，还要长身体，衣服鞋子都得跟上。你一个女孩子，衣服旧点怎么了，又不是不能穿。”
我嘴唇动了动，没再说话。
她又低头问我弟：“你觉得这双限量款值不值？”
我弟立马凑上去：“值，妈，班里有人穿这个，特神气。”
晚上我爸下班回来，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。
我弟一见就扑过去：“爸，给我买的？”
“废话，不给你给谁。”
我爸把袋子递过去，脸上难得带着笑：“新运动套装，快试试。男孩子得穿精神点。”
我弟在客厅里就把上衣套上了，兴奋得来回照镜子。
我妈笑得眯起眼：“真好看。我儿子穿什么都像样。”
我站在一边，看着自己身上的旧T恤，布料已经薄了，领口还歪。
我问我爸：“爸，我升学有礼物吗？”
他刚把钥匙放下，眉头就皱了起来：“你一个女孩子，穿那么讲究干什么？”
“我没讲究，我就是想要件新外套。”
“新外套不是衣服？你衣柜里不是有那么多。”
“那些都是别人穿过的。”
“穿过怎么了，洗干净不就行了。”他摆摆手，“别学外面那些虚的，家里钱要花在刀刃上。”
我听懂了。
我从来不是刀刃。
我是能省就省的那一块。
我弟换好衣服，故意跑到我面前转了一圈：“姐，好看不？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把鞋盒抱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：“你离远点，别给我蹭脏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仰着下巴：“真的，别碰。这个鞋盒我还要留着发朋友圈。”
我妈不但没说他，还顺手把热水壶往我这边一推：“你去给你弟烧点热水，他试半天鞋也累了，等会儿洗洗脚。”
我没动。
她看了我一眼：“听见没有？”
我还是没动。
饭桌一下安静了。
我爸抬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我妈脸沉了：“我让她给小宝烧水，她装听不见。”
我弟撇嘴：“算了吧，她估计嫉妒我有新鞋。”
我握紧筷子，没接话。
我妈盯着我，声音一下冷了：“让你烧个水，委屈你了？”
我抬头看她：“他都十六岁了，不会自己烧吗？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他有手有脚，为什么总要我伺候他？”
我爸“啪”地放下筷子：“你今天吃错药了？”
我看着他们三个。
一个皱着眉，一个冷着脸，一个抱着鞋盒得意洋洋。
我突然就明白了。
不是今天。
是我以前太听话了，才让他们以为，我天生就该让。
我妈冷脸盯着我：“翅膀硬了？供你读到现在，还敢跟你弟争？”
我看着弟弟满柜的新衣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——
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家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