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铜铃响了第七声时,谢昭华睁了眼。
阿拙躺在她脚边,胸口插着那支骨笛。笛身漆黑,血迹却不是红的——是暗金,像干透的铜锈,一缕一缕顺着笛孔往下淌,凝成一道完整的龙形纹路。他没闭眼,瞳孔里还映着她刚才的倒影,嘴角微微上扬,像在笑她又忘了吃饭。
她没哭。也没喊。
只是伸手,指尖碰了碰他脸颊。凉的。可那皮肤底下,有细碎金粉,像被风刮起的旧符纸灰,沾在她指腹上,一擦就散。
她低头看自己掌心。龙印裂了道缝,金线从裂口里渗出来,顺着腕骨爬,像活的藤。
“阿拙,”她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,“你骗我。”
她记得了。
十岁那年,宫墙塌了半边,火从东苑烧到西廊。她被人推搡着跑,回头看见他被两根断梁压住腿,血从裤**往外冒,一滩一滩,染红了青砖。他没喊疼,只盯着她,眼睛亮得吓人。
她背起他,踩着瓦砾爬进地窖。地窖里有老鼠,有霉味,还有半块发硬的饼。她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,说:“活着,比复仇更重要。”
他点头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,却没咽下去,全吐在她手心。
她以为他听不懂。
他其实听得清清楚楚。
柳扶风撞开门时,手里还攥着半截九转还魂草,根须滴着蓝汁,袖口裂得更开了,腕上那道青痕,已蔓延到肘弯,像一条活蛇盘了半圈。
她跪在阿拙尸身前,没哭,只是把药丸塞进嘴里,一口吞了大半。
“你不能死。”她哑着嗓子,“你若死了,我爹的冤,就真没人记得了。”
谢昭华没看她。她伸手,从阿拙怀里抽出那支骨笛。笛身温热,血迹未干,金粉还在缓缓流动,像在呼吸。
柳扶风扑上来想抢:“那是祭器!你吹不得——”
谢昭华抬手,一指抵在她喉间。
没用力。但柳扶风僵住了。
她看见谢昭华的眼睛。
那不是疯子的眼。不是死人的眼。
是……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钥匙的人的眼。
谢昭华把骨笛抵在唇边。
没吹。
只是轻轻一碰。
寂静。
冷宫的砖,一块接一块,裂了。
不是炸开,是像被什么从底下撑开,从地缝里渗出金光,沿着砖缝爬,爬上墙,爬上窗棂,爬上梁柱。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原本刻着的龙纹——那些被灰泥糊了十年的纹路,此刻全亮了,像活过来的经脉。
柳扶风瘫坐在地,手还悬在半空,药丸的苦味在舌根炸开。
门外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没人敢出声。
没人敢抬头。
萧砚辞踏雪而来,玄色大氅沾着霜,腰间玉玺贴着胸口,烫得他几乎握不住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谢昭华没看他。
她低头,用拇指抹过骨笛上的血痕。血迹被擦开,底下浮出细密刻痕——不是纹路,是字。
她认得。
是先帝的笔迹。
“换命之契:以骨为引,以血为契,以魂为锁,以心为钥。”
她指尖停在“心”字上。
忽然,她左手抬起,按在自己左眼。
一滴血,从眼角滑下。
她闭上了那只眼。
黑暗里,她看见了。
太庙地宫,十万盏魂灯,一盏接一盏亮起,火光如星河倒悬。最亮的那一盏,灯罩上刻着三个字——
沈母林氏。
她没动。
没哭。
没喊。
只是把骨笛,轻轻抵在了心口。
那里,封印正缓缓剥落。
柳扶风挣扎着爬到她脚边,嘴唇发紫,七窍开始渗血。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粒药丸,塞进谢昭华掌心。
“吃……”她气若游丝,“能……醒……”
谢昭华没接。
她把药丸,轻轻放在阿拙胸口的伤口上。
血肉蠕动。
细小的鳞片,从伤口边缘钻出来,泛着微光,像初春的嫩芽。
柳扶风笑了,嘴角淌着血,却笑得像小时候在御药房偷到糖块的孩子。
她头一歪,没了声息。
谢昭华仍没动。
她只是把骨笛,放回阿拙手中。
然后,她站起身,赤脚踩过裂开的砖,走过满地金粉,走到门口。
萧砚辞没让开。
她抬头,第一次,直视他。
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雪落:
“你……还记得我吗?”
她没答。
只是伸手,从他袖口,轻轻抽走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褪色的红绳,缠着半截玉佩,玉上刻着半道龙纹。
她捏着它,转身,走回冷宫深处。
身后,铜铃又响了一声。
不是丧钟。
是风。
风从破窗吹进来,卷起柳扶风的药渣,落在阿拙脚边。
那药渣里,混着一粒干草籽。
和沈玉衡靴底的一模一样。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
冷宫的门,没关。
地砖的裂纹里,金光还在缓缓流动,像一条醒来的龙,正悄悄爬向宫墙之外。
而太庙地宫,那盏刻着“沈母林氏”的魂灯,忽然,亮得刺眼。
——灯芯,动了一下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
第9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