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五更天将明,冷雨敲打着檐角铁马,淅沥之声断续不休。
程岫踏入御史台值房,青袍下摆浸了半幅湿痕,指尖冻得发僵。
刚将油伞斜靠在墙边,同僚张御史便快步凑近,压着声气低语:“昨夜守了整宿,牢狱那边还算平静。**狱卒来回**数趟,终究没敢动手。”
程岫颔首,轻轻抖落伞沿滚落的水珠:“劳烦张兄彻夜值守。只是眼下尚不能松懈,他们未必肯就此罢手。”
话音未落,值房内细碎的私议骤然收声。众人纷纷垂首归坐,左*都御史张慎言缓步走入。一身青色官袍端整,四品獬豸补子肃穆沉凝,目光扫过全屋,最终落定在程岫身上。
“程岫,随我来。”
丢下一句吩咐,他转身走向侧间议事厅。
程岫敛衽紧随其后,几道目光落在她背上,掺杂着同情,亦有幸灾乐祸的玩味。
议事厅陈设简素,案头堆叠着厚厚一叠监察卷宗。
张慎言驻足案前,回身看向她,语气并不凌厉,却带着言官固有的刚直沉重:“你入台时日尚浅,该明白御史立身之本——持身中正,不攀附权臣,不私结党羽。”
程岫垂手肃立:“下官谨记。”
“谨记?”张慎言眉峰紧锁,声音沉了几分,“昨日三司会审,相府属官恰好于关键时刻送入人证,时机太过蹊跷。散朝之后你独赴右相府,暮色深沉方才归宅。如今京中流言四起,都说你依附权相,借漕案博取前程。”
他往前踏出半步,措辞愈发严苛:
“更何况你是本朝唯一一名女御史,本就置身非议之中。女子居台谏,官声与名节同等要紧。暮色孤身在权臣府中逗留不归,坊间流言早已不止攀附二字,更有秽语传言,称你私相授受、以色谋权。这些话传得愈广,折损的不止你一人清名,连都察院数百年清流声誉,都要被拖累。”
程岫抬眸,面上不见愤懑失态,眼底漫起一层清冽寒意。
“张大人。流言本是虚妄。下官夜赴相府,只为交割人证、议定公务,行事坦荡无欺。若只因身为女子,因公赴府议事便要蒙受这般污名,朝中百官平日登门谒见重臣,莫非人人都要遭此非议?”
她语调平和,字句却寸步不让:“御史立于朝堂,凭案卷铁证、律法刚直立身,而非靠着市井闲话保全所谓名节。倘若品评官吏,先拘于男女之别,不问案情曲直,这般虚浮名声,弃之何妨。”
张慎言一怔,未曾料到她会直面辩驳。
他静静凝视程岫良久,见她目光坦荡,没有半分躲闪畏缩,眉头拧得更紧,终究不再纠缠名节一说。
“道理虽如此,朝堂从非黑白分明之地。”他抬手拂去袍角微尘,语气稍缓,“好自为之,莫给旁人落下把柄,连累整个御史台。”
说罢,他拿起案头卷宗,不再言语。
程岫躬身一礼,转身退出议事厅。
值房内的窃窃私语依旧未曾停歇,她恍若未闻,默然坐回案前,铺开漕案卷宗。指尖微微收紧,昨夜裴敛之那句“刀太快容易折了自己”又在耳畔浮起。
刀锋折与不折,总要彻查到底,方能知晓。
同一时辰,右相府书房,冷雨噼里啪啦击打窗棂。
裴敛之端坐案前,面前分列两摞卷宗,一边是刑部秋审册档,一边是漕案文牍。方才批完一道地方斩监候的奏本,喉间忽然泛起一阵剧烈*意,比往日更加难熬。
她攥紧素帕捂住唇,闷声接连数咳,肩背轻轻震颤,握笔的指尖一阵虚晃,墨汁滴落纸面,晕开一团暗沉墨痕。
陈七捧着一碗热姜汤入内,脚步微微一顿:“相爷,雨寒天凉,您已连熬两夜。不如今日告假休憩一日?”
“歇不得。”裴敛之将素帕拢入宽袖,声音裹着咳后的沙哑,“漕案方才撕开一道口子,沈嵩虎视眈眈。我一旦告假,他便可趁机翻盘。”
她抬眼望向窗外,细密雨幕掩住庭院银杏。“慈宁宫那边可有动静?”
“回相爷,今早慈宁宫派人前往太医院支取润肺药材,托言太后自用。”陈七将姜汤轻搁案边,“管事太监李全已经在路上,说是太后体恤重臣,特赐御制药膳。”
裴敛之不再多言,起身理了理常服衣襟,移步外厅等候。
不多时,慈宁宫总管李全捧着描金漆盒踏入庭院,身后两名小内侍抬着药罐与食盒。
“裴相接旨。”李全嗓音尖细拉长,“太后口谕:闻右相操劳成疾,久受咳疾困扰,哀家心下挂念。特赐太医院秘制润肺汤药一剂、药膳两盒,命按时服食,以安朝堂。”
裴敛之撩袍跪伏,脊背挺直:“臣谢太后恩典。”
礼毕起身,她接过漆盒。李全堆着满面笑意:“太后吩咐,裴相乃是国之柱石,万万不可劳损身子。汤药方才熬就,趁热饮下,奴才也好回宫复命。”
裴敛之神色平静无波,微微颔首:“有劳公公奔波。”
陈七上前倾身,从药罐倾出一碗褐汤,苦涩药气缓缓散开。
裴敛之端起瓷碗,温热透过薄瓷漫上指尖。她抬眼看向李全,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公公请看,臣即刻服下。”
话音落,她仰头一饮而尽,动作从容干脆,碗底点滴不剩。
李全神色愈发舒展:“裴相痛快!太后听闻定会宽慰。奴才不便久留,先行回宫复命。”
“陈七,送公公。”
陈七引着李全往外走,暗中塞过一枚沉甸甸的银锭。李全假意推让两下,悄悄纳入袖中,脚步轻快离去。
待人影彻底消失,裴敛之才缓缓落座,指尖按住胸口,眉峰微蹙。喉间的燥意非但没有消解,反倒添了一缕寒凉,顺着经脉沉沉侵入肺腑。
“相爷?”陈七折返回来,见她面色发白,心头一紧。
“无妨。”裴敛之抬手示意,指向余下半罐汤药,“封妥,暗中送去给王医士查验。与前次药样比对,查清药性变化。”
她垂眸摩挲碗沿残留的药痕,语气淡得如同窗外冷雨:“数年饮下这副汤药,也该看清,她究竟在里面添了多少东西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陈七小心将剩药封存进瓷瓶,仔细拭净器皿,不留半分破绽。
裴敛之向后倚靠在椅背上,闭目调息片刻。窗缝渗进潮湿寒气,浸得周身筋骨僵冷。七岁那年落下的寒症本就未曾除根,经年累月,汤药之中的寒骨散日复一日耗损本源,沉疴日渐深重。
片刻后她睁开双目,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之上,方才那一阵痛楚仿佛从未发生。
雨一直落到午后,未有停歇之意。
程岫处理完当日监察文书,撑伞步出御史台。晨间张慎言的一番敲打尚在心头盘旋,她无暇理会流言纷扰。
行至长街拐角,脚步骤然顿住。
巷口走出两名灰衣内侍,乃是慈宁宫规制服饰,领头之人腰间卷云纹腰牌一晃,朱砂印记鲜亮清晰。
程岫眼睫微垂,眸光骤然一敛。
这是慈宁宫的内廷腰牌。
两名内侍谈笑低语,朝着皇宫方向缓步而行。程岫立在雨幕之中,静静目送背影远去,心口一阵发沉。
慈宁宫内侍,为何徘徊在右相府附近街巷?
她在冷雨里伫立许久,肩头衣衫濡湿一片,方才回过神,撑伞继续前行,脚步却比来时沉重几分。
待到她归府,天色已然擦黑。
阿竹接过湿伞,递来一方干帕:“小姐总算回来了。半个时辰前,相府遣人送来食盒,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,说是给您驱寒。”
程岫擦手的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阿竹:“相府来人?不曾留下名讳?”
“没有,放下物件转身便走,追问也不肯多说。”阿竹将食盒摆上桌,“里面是一只手炉、一罐姜糖膏,还有一小瓶风寒药膏。皆是寻常物件,看不出异样。”
程岫掀开盒盖。
铜手炉裹着素色锦套,尚且留有余温;白瓷罐封存严实,姜糖与红糖的淡香悠悠散开。
她捧起手炉,暖意缓缓漫过掌心。
昨夜赴相府议事之时,裴敛之句句皆是公事,半分私情不露;转头却悄悄送来这些细碎暖意。
阿竹收拾着湿透的外衫,低声感慨:“裴相瞧着清冷寡言,心思倒是细腻。这般寒雨天,恰好能用得上。”
程岫并未答话,指尖轻轻摩挲瓷罐边缘。
她将姜糖膏收进橱柜,手炉搁在案头,药膏纳入随身药囊。诸事安置妥当,她再度铺开漕案卷宗,提笔在空白纸面写下“慈宁宫”三字,旋即一笔轻轻划去,纸上只余下一道浅淡墨痕。
窗外冷雨敲打窗棂,不绝于耳。程岫抬首望向皇城,沉沉夜色将殿宇轮廓尽数吞没,看不真切分毫。
而右相府书房,烛火彻夜长明。
裴敛之批阅完最后一卷公文,咳意再度翻涌上来。她取过自己配制的解药,就着温水服下,闭目调息良久,方才压下翻腾的血气。
陈七轻步入内低声禀报:“相爷,王医士传回消息,汤药之中寒骨散的分量,较往日加重半分。太后该是起了疑心,急于催发药性。”
裴敛之缓缓睁眼,眸色清明冷静,不见半分病态:“无妨。她越是心急,破绽便越多。”
她移步窗边,望向雨幕笼罩的暗夜,指尖轻轻叩击窗沿。
刑部大牢外墙阴影里,两名都察院值守御史缩着肩头来回巡行,困意浓重,连连打哈欠。
无人察觉,牢狱后方角门悄无声息推开一道窄缝。一道换上狱卒衣衫的黑影猫腰潜入,掌心攥着一卷粗麻绳,熟门熟路向着郑怀远的囚室潜行而去。
片刻之后,地牢深处传来一声短促沉闷的响动,转瞬消散在死寂之中,仿佛有重物重重撞上石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