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两日休整转瞬而过。
褚黎将清魄琉璃盏妥帖收在随身锦囊，燕听南早已备好行囊，二人辞别齐不休，自与君山山门启程，一路向北而行。
他们此次的目的地是北境即将开启的秘境，本来褚黎还在苦恼该将何处定为目的地，恰好宗门弟子前些日子已出发前往北境秘境，因此齐不休建议他们将目的地定为玄虚秘境。
秘境里资源众多，他们二人前往正好可以寻找帮助闻琅清恢复本源之力的仙草灵药，亦能在危急时刻护佑弟子一二。
更何况，秘境玄妙，或许有碎片踪迹尚未可知。
此番奔赴北方玄墟秘境，天下修士皆闻风而动，络绎不绝向北境汇聚，他们动身已是迟了数日，与君山门下弟子早在一周前便结伴出发。
寻常修士没有缩地千里的神通，只能依靠飞舟、灵兽长途跋涉，不敢耽搁片刻，褚黎手握四分之一神君本源，燕听南身为剑尊道基稳固，瞬息千里，纵然出发偏晚，依旧稳步追赶上来。
越往北前行，天地风貌悄然转变。
温润草木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苍劲耐寒的松柏，长风凛冽，裹挟着淡淡的霜气。
此地风土与南方截然不同，行人衣着厚实，街边售卖的多是御寒灵材、冰系丹药，方言粗粝，建筑也多是厚重石屋，粗犷苍茫，满目北境独有的辽阔萧瑟。
二人抵达秘境外围的北境重镇时，距离玄墟秘境结界开启，尚且余下整整一日。
一座烟火袅袅的小镇错落分布在官道两侧，街巷人声熙攘，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，炊烟随风漫起。
这是褚黎沉睡许久之后，第二次近距离看见凡间烟火。
她立在石桥之上，静静望着来往行人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茫然。
这一次闻琅清不在。
燕听南缓步站在她身侧，没有催促赶路，低声道：“若是喜欢，我们可以在此歇上半日。”
褚黎抬踌躇未决，轻声开口：“距秘境开启还有一日光阴。”
燕听南听出了褚黎的犹豫，他朗声劝道：“还有一日，我们歇上半日来得及，我皮糙肉厚的，常年在外赶路，师姐少有，赶了那么久的路风尘仆仆，不如休整一二。”
他收敛锋芒，像只盼着相伴出游的幼犬。
褚黎被说动了，歇上半日并不会影响正事。
两人收敛周身磅礴灵力，褪去迫人的威压，缓步走入城镇主街。
街道两侧商铺林立，不同于南方灵玉、花草盛行，北境铺子大多摆售冰魄、兽骨、防寒裘衣，还有修士用来抵御秘境罡风的防护符箓。
还有不少奔赴秘境的修士穿梭街巷，或是采购物资，或是围坐茶摊交换秘境传闻。
燕听南一路亦步亦趋，细心留意周遭动向，一边护着褚黎避开往来人群，一边兴致勃勃为她介绍街边物件。
路过一间售卖冰雕饰品的小摊，晶莹冰料雕琢成小小的寒梅，燕听南当即停下，挑出一枚，转头看向褚黎：“师姐，这个好看，我买给你。”
褚黎垂眸望着他掌心剔透的冰梅，伸手接了过来，灵力注入，寒梅浮起，被灵力照亮。
燕听南眼前一亮：“好看，老板付钱。”
二人继续向前，转过街角，前方茶肆传出一众修士闲谈的声音，话语断断续续飘入二人耳中，谈论的尽数是玄墟秘境的秘闻、秘境之中潜藏的凶险，还有各方势力的排布。
燕听南眉头微敛，下意识靠近褚黎半步，低声道：“秘境之内鱼龙混杂，师姐你如今状态不稳，等到结界开启，我寸步不离守着你。”
褚黎指尖摩挲刚到手的冰梅饰品，抬眸望向远方笼罩在灰雾里的荒原，那里便是玄墟秘境所在之处。
她此行既要寻觅修复闻琅清道基的仙草，更要追寻飘荡的神魂碎片。
前路未知，危机四伏，可眼下半日闲暇难得，人间闹市喧嚣在侧，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焦躁。
风卷北境寒霜掠过长街，燕听南满心期待，只想好好把握住这短暂的相处时光。
“师姐，前面还有卖兽肉糕点的铺子，我们去尝尝？”
褚黎闻言面色有些一言难尽：“兽肉糕点吗？”
燕听南笑眯眯的：“对呢，师姐以往吃的都是灵桃糕、桂花糕之类的，没尝过兽肉糕点，去试试吧？”
话落，还未等褚黎回应，燕听南语气低沉起来：“当初师姐你…沉睡之前，我恰好在北方历练，吃到了好吃的兽肉糕点，想着给你带回去，可是…”
燕听南顿住。
褚黎知道他未尽的话语是什么意思。
“不过没关系，现在师姐你在我身边，我们直接去吃就好了！”
燕听南转瞬敛去方才一闪而过的黯淡，明媚爽朗的笑意重新攀上眉眼，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。
他伸手轻轻攥住褚黎的手腕，牵着她朝着街角的糕点铺走去。
腕间骤然贴上温热的触感，褚黎身子微顿，下意识想要微微挣开。
肢体相触带来的生疏感漫上心头。
可余光瞥见燕听南神采雀跃的侧脸，唇角扬着纯粹欢喜，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这件小事，那到了指尖的力道悄然卸下。
几番迟疑，褚黎终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，任由他牵着缓步前行。
北境的寒风卷着街上喧嚣掠过耳畔，褚黎目光落在二人相牵的手腕上，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她脑海依旧充斥着真假难辨的过往，一边是闻琅清不惜燃烧本源的深情与隐瞒，一边是燕听南毫无保留、直白炽热的依赖。
明明记忆残缺，理智时刻提醒她应当保持距离，不该轻易卸下心防。
可每一次对上燕听南委屈期盼或是这般雀欢的模样，她总是无法硬起心肠。
一次又一次，莫名地心软退让。
褚黎有些困惑，是什么原因？
是残存神魂里遗留下来的旧情？
还是仅仅因为眼前少年纯粹不加掩饰的依赖，就已经足够让她无法冷眼相待？
思绪纷乱间，燕听南已经拉着她停在糕点铺前。
铺子里蒸腾起淡淡的热气，油酥与蜜酿的甜香扑面而来。
燕听南松开她的手腕，转头兴冲冲看向她：“师姐，这家最出名的是蜜酥鹿糕，我们买两份尝尝。”
脱离相触的暖意，褚黎回过神来，压下纷乱的思绪，看见燕听南少年意气的模样，有些莞尔：“好。”
不管如何，她感受到了眼前人真挚热烈的情意。
燕听南笑着朝掌柜要了两份蜜酥鹿糕，抬手取出灵石结清。
掌柜用油纸仔细包好温热的糕点递过来，香气顺着纸缝悠悠散开。
就在他伸手接过糕点的刹那，一道带着几分惊诧的呼声不远处响了起来。
“褚黎师姐？”
褚黎与燕听南同时循声转头望去。
长街另一头，一队身着与君山青蓝色道袍的弟子正结伴走来，队伍前方立着一名白衣修士，眉目温雅，气度沉稳，正是带队前往玄墟秘境的青玄长老。
燕听南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，眉眼沉沉地冷了几分。
还真是撞上了自与君山提前出发的同门。
这位青玄长老乃是宗门内最为年轻的一位长老，资历却丝毫不浅，论辈分，是褚黎与燕听南的堂师弟。
当年燕听南早早拜入门下，追随师姐褚黎修行，青玄晚许多年拜入他们师叔门下，入门之后，总爱寻各种借口前来褚黎的沉渊殿问经论道，日日登门，从不间断。
彼时燕听南只当这位师弟一心向道，渴求修行指点，虽时常吃味，也仅仅只是暗自提防，未曾深究根底。
直到许久之后，他才偶然窥见青玄藏在书卷夹层里的画像，画中人正是褚黎。
燕听南这才恍然大悟，原来青玄费尽心思拜入与君山，孜孜不倦登门求教，哪里是一心问道，从一开始，便是倾慕褚黎而来。
青玄快步走上前，目光先落在褚黎身上，温和行礼：“见过褚黎师姐，燕听南师兄。没想到二位竟已经抵达北境城镇，我等动身早七日，却还是慢了一步。”
一众弟子紧随其后，纷纷躬身行礼，目光好奇地落在二人身上。
燕听南将糕点往身后微微一收，不动半步挡在褚黎身侧，语气平淡，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：“我和师姐擅缩地之法，赶路自然快些，你带着一众年轻弟子自然慢些，不过风尘仆仆，你们不在驿站休整？”
青玄温和一笑，视线依旧越过燕听南，落向褚黎：“弟子们一路舟车劳顿，虽然带了所需的符篆灵材，但此地风土地貌同与君山差异过大，便带众人出来购置一些秘境所需的物品，倒是没想到能在此偶遇师姐。”
他言语温和有礼，可那道落在褚黎身上绵长的目光，燕听南看得一清二楚。
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与戒备，燕听南周身悄然漫开浅浅剑息，下意识往褚黎身边靠得更近，隐隐隔开青玄的视线。
褚黎倒是神色淡然，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任何人，她微微颔首回礼：“一路尚可，距离秘境开启尚有一日，我们随意逛逛。”
青玄眸光微亮：“既然如此，若是师姐不嫌弃，不如与我等同往驿站，我备好了清茶，正好和师姐聊聊玄墟秘境之中需要提防的凶险。”
不等褚黎开口，燕听南抢先出声，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：“不必麻烦师弟，我和师姐难得清闲，打算安静走走，就不打扰你们整顿队伍了。”
他攥紧手里的油纸糕点，指尖微微用力。
他太清楚青玄心底那点心思，绝不愿给对方任何单独和褚黎相处的机会。
青玄眼底掠过一丝失落，却依旧维持着得体姿态，轻声道：“既然师兄这么说，那我便不贸然叨扰，若是之后遇上难处，师姐随时可以传讯寻我。”
短暂寒暄过后，青玄带着一众弟子转身离开。
等人影走远，燕听南身上紧绷的气息才缓缓松下来，只是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。
褚黎侧头看向他，轻声问道：“怎么忽然这般神色？”
燕听南低头望着手中温热的蜜酥鹿糕，闷闷开口：“师姐，你或许不知，天下宗门千千万，青玄为何选择拜入与君山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褚黎，直白道出当年知晓的隐秘：
“他是为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