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赵文渊赶到地下停车场时,程远山正坐在驾驶位上接电话。
他没有催,只拉开后门坐进去。半分钟后,程远山挂断电话,把手机递了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张远距离拍下的照片。
几辆没有标识的轿车停在老旧住宅楼外,楼道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。附近没有警戒线,进出居民也没受到影响,一切安静得反常。
“眼线怎么说?”
“进去二十多个人,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说话带京腔。赵德汉起初还在家里吃面,后来被带去了另一处地方。”
“钱找到了?”
程远山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找到了。满屋子都是,墙里、床底下、冰箱里全塞满了现金。点钞机从下午响到现在,听说烧坏了两台。”
“具体多少?”
“还没点完,保守估计过两亿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
程远山以为赵文渊至少会吃惊,可后座的人只是拿回手机,将照片删掉,又清理了最近删除记录。
“开始了。”
“渊哥,您早知道那姓赵的会出事?”
“他不是姓赵,是姓钱。一个人守着两亿现金不敢花,迟早会被钱压死。”
程远山把声音压低。
“咱们的人没靠近现场,只从附近住户那里打听。照片也是在公共道路上拍的,没碰任何办案人员。”
“做得对。以后涉及办案现场,不拍、不跟、不问内部消息。我们只确认事情有没有发生,别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“那小吴怎么办?赵德汉一开口,办案的人很快会找到他。”
“他已经到南州,电话没有关,也没有失联。谁依法找他,他就配合。我们不帮人逃,更不拦着办案。”
程远山发动汽车,却没立刻驶出车位。
“渊哥,我有件事想不明白。既然您不准备保赵德汉,为什么还费这么大劲把小吴送走?”
“有人盯着小吴,不代表办案机关盯着他。让他离开,是为了避开那辆灰车,不是躲调查。”
“灰车上的人想要那本账?”
“要么拿账,要么要他的命。不管是哪一种,都不能让他们得手。”
与此同时,高育良家的书房里,电话铃声响了很久。
祁同伟接通以后,先笑着问了一句:“老师,这么晚还没休息?”
“赵德汉被最高检控制了,你听说没有?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。
“刚收到消息。一个项目处长,级别不高,胃口倒不小。听说家里搜出来的钱能装一卡车。”
高育良没有接他的玩笑。
“他长期负责项目审批,跟汉东来往不少。”
“部委处长一年见多少地方干部?真要挨个查,半个机关都得排队。老师,这种小角色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“小角色?”
“充其量就是个贪财的办事员。上面拿他开刀,也是给新**到任造点声势。”
高育良握着电话,脸色一点沉下去。
“同伟,你现在说话,越来越像赵瑞龙了。”
祁同伟那边没了声音。
“老师,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自乱阵脚。”
“一个能决定项目落地的处长,不会只收钱,不留关系。钱能点清,人情账却点不清。你回去查**厅这些年有没有替人打过不该打的招呼。”
“您怀疑他会牵出汉东?”
“我怀疑的不是他,是查他的人。”
高育良停了几秒,语气仍旧平缓。
“侯亮平带的队。你这个学弟什么脾气,不需要我教你。”
祁同伟夹烟的手顿住了。
“亮平亲自带队?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说,只是个小角色吗?”
高育良没再多讲,直接挂断电话。他走到书桌旁,看见那罐尚未拆封的新茶,目光停留了很久。
赵文渊早他一步察觉到风向。
这个判断让他很不舒服。
晚上九点,赵文渊主动给赵瑞龙发去消息。
“哥,听说部委那边有个姓赵的处长出事了,以前好像和京州项目有来往,跟咱们没关系吧?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赵瑞龙便回了语音。
“你最近怎么胆子越来越小?一个**长,收点钱让人抓了,关咱们屁事。”
赵文渊没有回复。
第二条语音很快又跳出来。
“丁义珍跟他熟,那也是**项目上的正常往来。你把自己公司的账管好,别听见点风声就疑神疑鬼。”
赵文渊按住语音键。
“我就是怕底下人借着哥的名义送过钱。真没关系,我也能放心。”
“屁大点事,至于吗?汉东这么多项目,谁没跟部委的人吃过饭?难道吃顿饭也犯法?”
“哥说得对,是我想多了。”
收起手机后,赵文渊靠进座椅,脸上没有半点轻松。
程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“赵总真不当回事?”
“他不是明白,是不愿意明白。承认赵德汉有问题,就等于承认他身边那套玩法也有问题。”
“那咱们提醒了也没用。”
“这条消息不是提醒,是测试。”
“测试什么?”
“看他有没有开始清理痕迹,有没有联系丁义珍,有没有让刘新建转移资金。”
程远山听懂了。
“他越急,留下的动作越多。”
“他现在不急,才是最坏的结果。一个不知道躲雨的人,最后会把整间屋子都淹了。”
二十分钟后,轿车停在周秉义的律所楼下。
会议室里已经架好摄像机。周秉义戴上一次性手套,将证物袋平放在桌上。
“委托书、接收记录和封存录像都齐了。按***的授权,我们可以启封核对,但原件必须重新封存。”
“开始吧。”
封条剪开,薄本子被取出来。
前十几页全是日期、金额和缩写,乍看杂乱,实际每一行都有对应规律。***另附了一张索引,把常用缩写逐项解释清楚。
周秉义翻到第十九页,手指停住。
“金泉路协调款,三百二十万。对接人写的是丁义珍,付款路径经过两家咨询公司,最后进了一个叫盛源贸易的账户。”
赵文渊接过索引,又往后翻了两页。
同一个名字,出现了四次。
总金额一千一百六十万,关联三个项目,其中一个正是赵瑞龙在饭桌上提过的光明峰商业配套。
周秉义抬起头。
“赵总,这已经不是普通商业风险了。继续拿着,可能会被问为什么不移交。”
“原件由律所保管,向小吴出具接收证明。办案机关依法调取,完整交出去。”
“那我们留什么?”
“只留目录和封存编号,不复制内容。”
周秉义重新封好本子,放进律所的专用密码箱。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,却让在场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。
赵文渊拿出手机,翻到赵瑞龙刚才那句“屁大点事”。
赵德汉落网不到六小时,丁义珍的名字已经从两条完全不同的线里冒了出来。
而此刻的丁义珍,正推掉当晚所有安排,独自乘车驶向了京州城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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