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“陈卫东,你今天的话是不是太多了?”
“我这就出去,下午开会前再来接您,后勤那边要是问布料给谁用,我照您说的填厨房防护服。”
陈秘书带上门后,顾松涛把袖口折到手肘,手边的数据表换了三份,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仍没散。
下午会议开到一半,他把设备参数说错了一位小数,虽及时改了过来,会议室里仍安静了片刻。
散会后,老周夹着记录本追到走廊。
“松涛,你昨晚又没睡?”
“睡了五个钟头,精神没有问题。”
“五个钟头也叫睡够,你今天连参数都念错了,这可不像你,要不要去医务室量个血压?”
“设备厂给的数据写得乱,我一时看岔,明天重测后再定。”
“你身上还挺香,国外带回来的香水?”
顾松涛合上文件,转身便朝办公室走。
“下午的实验你来盯,我提前半小时回去。”
“哎,你回去歇歇也成,年轻人别仗着底子好硬熬,家里有人管饭就是比住集体宿舍强。”
这句话跟着他进了办公室,顾松涛取下衣架上的外套,却没立刻穿上。
回到大院时,太阳还没落,院墙外几个买菜回来的家属正在井边洗萝卜,瞧见研究所的车便停了话。
“顾先生今天回来得早,家里那位小保姆真有本事,连工作狂都知道按点回家了。”
“你可少说两句,刘春花才被退回街道,谁知道顾家里头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又没说她偷东西,年轻姑娘天天穿着收腰围裙在男人眼前晃,难道还不许人看?”
汽车已经驶进院门,后面的话听不清了,顾松涛推门下车时,陈秘书也跟着朝井边看去。
“顾工,要不要让门房提醒她们,研究所家属院不该传私人闲话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“没听全,像是在说苏秀兰的围裙,还有您最近回家准时的事。”
“家属院没有规定专家几点下班,她们若闲得没事,让各家单位多安排**学习。”
顾松涛提着公文包进门,厨房里没有熟悉的说话声,孙嬷嬷正在案板前切白菜。
“秀兰呢?”
“去街道办领票了,顺道买两斤棒子面,按说早该回来了。”
“她一个人去的?”
“小赵陪着,您放心吧,大白天又在院里,出不了事。”
“谁说我不放心,我只问晚饭几点好。”
孙嬷嬷切菜的手慢下来,扭头看了他半晌。
“您今天回来早了四十分钟,晚饭还没下锅,要等不了就先吃两块饼干。”
“我去书房。”
顾松涛刚转过身,院门便让人推开,小赵手里提着棒子面,苏秀兰抱着票证本走在后面。
她脸上的神色照旧,鞋边却沾着半圈泥,进门后先把票证交给孙嬷嬷。
“粮票和油票都领齐了,副食本还得过三天才能盖章,棒子面花了八分钱,账记在这里。”
孙嬷嬷接过本子,往院门外瞧了一眼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,路上有人为难你?”
“碰见几位大姐问话,我陪她们说了几句,耽搁不了晚饭,白菜切好了吗?”
小赵把面袋放下,憋了半天还是开了口。
“孙嬷嬷,她们说得难听,问秀兰是不是给顾先生熬了**汤,还说春花被赶走,是她吹了枕边风。”
“谁说的,叫什么名字?”
顾松涛站在廊下,问得比孙嬷嬷还快。
小赵看见他也在,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。
“井边的几个嫂子,我只认得后勤处老马家的,还有设备厂钱主任家的,其他人叫不上名字。”
“陈秘书还在外面,你去让他记下来,明天通知她们各自单位。”
“别去。”
苏秀兰伸手拦住小赵,又朝顾松涛看过去。
“她们只在路边嚼舌头,您让研究所出面,倒像我真靠您压人,到时候传得更难听。”
“任由她们败坏你的名声,就叫坦荡?”
“嘴长在人家身上,我堵得住今天,堵不住明天,只要顾家的账清楚,街道办的用工手续齐全,她们说不出实证。”
“名声毁了,手续再齐有什么用?”
“我刚才已经跟她们讲明白了,刘春花为什么被退回去,保卫科有记录,街道办也有处理意见,谁若再说我吹枕边风,就一起去街道办对质。”
孙嬷嬷把菜刀搁下,拉着她转了一圈。
“她们没推你吧,鞋边怎么都是泥?”
“钱主任家的嫂子拦着不让走,棒子面袋破了一个口,我蹲下去扎袋子才踩到泥,没有人动手。”
小赵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她还问秀兰身上的香味哪来的,说穷乡下出来的保姆买不起香粉,别是收了顾先生的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顾松涛已经走到厨房门边,苏秀兰把袖口挽起来,开始淘洗白菜。
“我让她闻了香皂,又把这个月的工资数和开销账给她看,她看不出问题,只能说一句狐狸精才走。”
“她骂你,你就这么回来了?”
“那我还能站在路口跟她扯头发,严打才过去多久,聚众闹事让***带走,谁给您做晚饭?”
“你总想着晚饭,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也能忍?”
“我没忍,她家上个月借顾家的两斤油票没还,我当着众人的面要回来了,她以后再开口,先得想想欠票的事。”
孙嬷嬷从票证本里翻出两张油票,忍不住拍了拍桌边。
“原来是她,我去要过两回,总说下个月还,今天倒舍得拿出来了。”
“她不舍得也得还,自己欠账不清,还管别人买不买得起香粉,围着的人听见这话,都不好再帮她。”
顾松涛看着那两张油票,又看向苏秀兰沾泥的鞋边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解决?”
“票拿回来了,话也讲明白了,难道不算解决,顾先生非要把人叫去研究所训一顿,才觉得痛快?”
“她们怕的不是你讲理,只怕我追究。”
“今日借您的身份堵嘴,明日她们就会说我仗势欺人,我以后还要去菜市场,还要去街道办,总不能回回让陈秘书跟着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明天我把每月采购账贴在厨房外面的木板上,票证来处和用处都写清,谁怀疑我占顾家便宜,可以进门看账。”
孙嬷嬷赶紧摆手。
“家里的账哪能随便给外人看,顾先生的伙食标准也牵着研究所,不合规矩。”
“日用总账不能看,我另抄一份买菜的流水,只写花了多少钱和多少票,免得她们说我拿顾家的东西打扮自己。”
“衣裳的事怎么写?”
顾松涛问完,苏秀兰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一只布包,里面露出蓝棉布的一角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研究所发的厨房防护布料,陈秘书已经记过领用本,你做两件长罩衣,不算私人送礼。”
“我今天刚被人问是不是收了您的东西,您现在又拿布回来,贴在账上只会越描越黑。”
“手续齐全,你刚才不是说只看账?”
“手续能管钱,管不了人嘴,她们只会说顾先生连我穿什么衣裳都记挂。”
顾松涛把布包放在桌边,没有收回去。
“顾家雇人干活,提供罩衣合情合理,谁有意见,让她拿着本单位规定来找我。”
“您又想亲自出面。”
“我没空跟人争闲话,可我也不能让顾家的保姆穿着油衣裳做饭。”
孙嬷嬷摸了摸那块布,连连点头。
“料子厚实,做两件正好,秀兰你只管收着,明天我陪你去井边,谁再说一句,我拿领用条给她看。”
“孙嬷嬷去了又得吵,我自己能应付,她们今日没占到便宜,往后说话也会掂量。”
院门外传来敲门声,小赵跑过去问了两句,很快拿着一封折过的纸回来。
“秀兰,门房说外头来了个姑娘,自称是你表妹,还拿着你老家的介绍信。”
苏秀兰手里的白菜落回水盆,溅起的水打湿了罩衣前襟。
顾松涛接过那张介绍信,只看了开头两行。
“她说家里让她来京城投奔你,还说要进顾家做保姆,你认识这个苏彩霞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