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县司法局要材料的消息,很快就在镇**院里传开了。
青阳镇不大,谁多接了一个电话,谁被上面点了一句名,半天之内就能从党政办传到食堂,再从食堂传到门卫室。
有人说祁同伟运气好,刚来就碰上两个能写的事。
也有人说,这大学生是会钻营,办事还没站稳,先想着往县里递材料。
祁同伟听见这些话时,正在司法所门口洗搪瓷缸。
两个镇干部从院子里走过,看见他,声音立刻低下去。等走远了,其中一个才说:“手伸得那么长,早晚碰钉子。”
马所长坐在屋里,脸一下沉了。
“这些人闲的。”
祁同伟把缸子里的水倒掉:“不闲。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,不能一句稳定就糊过去。”
马所长叹了口气。
他想说你知道就好,可看着祁同伟那副平静样子,又觉得这话没必要。
上午十点,秦有财来了。
他拎着一条烟,进门就笑:“马所长,小祁,忙着呢?”
马所长看见烟,眉头皱起来:“秦厂长,有事说事。”
秦有财把烟放到桌边:“没别的意思。工资那事,多亏你们帮着压住了。工人现在也上工了,厂里能喘口气。”
祁同伟没有碰烟。
“第二笔工资发了,第三笔什么时候?”
秦有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正在想办法。砖款不好收,你也知道。”
“还款计划上写的是七天内追回两户应收砖款,今天第五天。”
秦有财**手:“小祁,凡事总得有点余地。你看这几天,工人也没闹,厂里也在生产,能不能别催这么紧?”
“不是我催,是你签了字。”
秦有财脸色变了。
他压低声音:“小祁,我也跟你说句实话。你这么办事,以后企业见了司法所都害怕。谁还敢找你们调解?”
祁同伟抬头看他。
“该害怕的是欠工资还瞒账的人。”
秦有财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“你年轻,说话别这么满。青阳就这么大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”
马所长把茶缸往桌上一放:“秦有财,你威胁谁呢?”
秦有财赶紧摆手:“没有,没有。我就是提醒。”
“烟拿走。”
秦有财站了一会儿,见没人接,脸色难看地拎着烟走了。
门口光线一暗,又亮起来。
马所长骂了一句:“以前拖工资的时候,工人来找他,他也知道低头不见抬头见?”
祁同伟却没有接。
他把秦有财刚才的话记在本子边上。
不是因为怕。
而是因为这类话本身就是基层秩序的一部分。
“别把事做绝。”
“以后还要见面。”
“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这些话听起来温和,实际常常是强的一方向弱的一方要退让。
下午,刘主任也来了司法所。
他没有进屋,只站在门口,叫祁同伟出去。
“小祁,镇里有些同志对你意见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主任被他噎了一下:“知道就好。砖瓦厂那本薄账,你别往材料里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准确。”
“我可以写成线索,不写成结论。”
“线索也别写。”刘主任语气硬了些,“县里看见了,会怎么想镇里?你是青阳干部,不是县里派来挑毛病的。”
祁同伟看着院墙上褪色的标语。
依法治镇。
四个字风吹日晒,边缘已经剥落。
“刘主任,材料是写调解方法,不是告状信。”
“那就更不该写这些。”
“不写乱收费和摊派,欠薪问题就少了一层原因。”
刘主任脸色沉下来:“你非要得罪人?”
祁同伟转过头。
“不得罪问题,就要得罪群众。”
刘主任盯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,他冷笑一声:“行。你有本事。”
刘主任走后的第二天,司法所申请的两刀稿纸被经委办退了回来,理由是季度办公经费已用完。过去马所长去仓库签个字就能领,这次***却让他补三张审批单。
中午食堂打饭,祁同伟的饭票也被说成登记有误。打饭师傅把勺子悬在菜盆上,后面的人排着队看。马所长从自己票本上撕下一张拍在窗口:“先打,错不错下午查。”
两人端着饭盒坐到院墙边。马所长夹了一筷子白菜:“看见没有?基层得罪人,不一定有人当面骂你。稿纸少两刀,饭票晚一天,车要用的时候没油,都是话。”
“能查清是谁吗?”
“查清又能怎样?每一件都有理由。”
祁同伟吃完饭,没有去找刘主任。他把退领单、饭票登记和原申请订在一起,写明日期。下午镇里开工作碰头会,钱镇长果然提起司法所办案“不注意部门关系”。
“企业困难,镇里各口子也困难。你们查摊派可以,但不能让干部寒心。”
祁同伟拿出薄账复印件,没有念部门名字,只报了数:半年无票支出一千三百余元,相当于欠薪总额近四分之一。
“我同意保护干部正常工作。”他说,“也建议以后所有向企业收费、借款和集资统一出具依据与收据。这样不是让干部寒心,是让愿意按规矩办事的人不替别人背账。”
会议桌边有人低头,有人翻本子。刘主任拿笔敲了两下杯沿:“你这是怀疑所有部门?”
“所以我没有按薄账直接下结论。每一笔都发核实单,能说明依据的从问题清单划掉,说明不了的再处理。”
钱镇长把复印件要过去,看见每项后面都留着“部门说明”空栏,没有当场压下。
“三天内核完。不要扩散,也不要漏掉。”
这句话既是限制,也是正式授权。
会后,最先来司法所的是计划生育办公室。他们拿出了合法票据,证明其中一笔并非摊派,而是砖瓦厂**宣传材料。祁同伟当场在清单上划掉,并把说明附在账后。
第二个部门却只派人传话,说金额不大,没必要翻旧账。祁同伟把“未说明”三个字留在原处,没有替对方补理由。
到第三天,十三笔支出核清了八笔,三笔退回企业,两笔仍待查。稿纸申请也重新批了下来,仓库***把纸搬到司法所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让马所长签收。
祁同伟没有把这当作胜利。他把退回企业的钱列入第二期工资来源,又在卷宗里保留了被误判后撤销的那笔。若只留查实问题,不留被排除的问题,材料就会显得他从没怀疑错过。
人走后,马所长从屋里出来。
“小祁,这话说得痛快,但以后路难走。”
祁同伟说:“我知道。”
马所长摇头:“你总说知道。你真知道吗?”
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也未必全知道。”马所长把新领的稿纸分成两摞,“你今天能靠账说话,是因为钱镇长还肯看。哪天碰到一个连账都不让你拿出来的人,光硬没有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留副本,找该看的人,别把所有证据只压在自己桌上。”
祁同伟听完,把宅基地、欠薪和摊派核实材料分别做了目录。原件存所里,副本一份送县司法局,一份只留目录和移交回执。
马所长在移交单上签名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他签完后用手指敲了敲“接收人”那一栏:“以后你得罪谁,我管不了。至少别让卷宗陪你一起消失。”
马所长一愣。
祁同伟没有解释。
祁同伟把刘主任下午说的“干部寒心”记在目录背面,又在旁边添了一行:证据已经摆清后,先查自己有没有替关系找理由。写完,他把目录和移交回执订在一起。
夜里,司法所只剩下一盏台灯。
马所长没有回宿舍,坐在旁边陪他整理卷宗。
“文章怎么写?”
“先不写文章,先写事实。”
祁同伟把宅基地和欠薪两份材料摊开。
左边是宅基地**:边界、排水、旧怨、村级调解责任。
右边是砖瓦厂欠薪:工资、现金流、摊派、资产、生产。
一个案子在村里争地,一个案子在企业争钱。祁同伟在两列之间画了三条横线,分别连住事实、利益和责任,又在最下面写上执行结果。
马所长看着那些词,忽然问:“小祁,你说这些,县里能看懂吗?”
“有人能看懂。”
“要是没人呢?”
祁同伟把笔帽拔开。
“那就写到有人看懂。”
马所长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窗外有虫鸣,灯下有飞蛾扑来扑去。
那两刀新稿纸就放在桌角,最上面压着县局的移交回执。飞蛾撞到灯罩,又落在“已收材料三册”几个字旁。
祁同伟低头,在稿纸第一行写下标题。
《基层司法调解中的利益结构与秩序重建》
马所长把县局移交回执往标题右侧挪了挪:“这张先收好。”他又按目录把三册材料编号读了一遍,确认一册不少。红色收件章压住稿纸一角,飞蛾撞过灯罩,落在接收日期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