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那次见面以后,贺闻澈没有再来找我。
只是开始一笔一笔地给我转钱。
金额都不大,像是攒了很久才挤出来的。
孟采薇看见转账记录,问我:
“你要退吗?”
我摇头。
“不退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
她看我一眼,没再问。
后来我把那些钱单独存进了一个交通事故救助项目。
不是原谅,也不是心软。
只是那本来就是我的。
既然拿回来了,就该去它该去的地方。
再后来,不知道贺闻澈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。
他也开始往那个项目里捐钱。
我知道的时候,只是点开明细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我们没有因此恢复联系。
也没有再见面。
我的工作越来越忙。
除了休息**,我又开始推双人驾驶车辆改造。
合规休息位,安全带,照明,呼救设备。
一项一项做。
公司最开始不太愿意出这笔钱。
负责人把预算表往桌上一放。
“太高了。”
我把事故数据拿出来,翻到标记好的那一页。
“少一次事故,省下来的就不止这些。”
“更何况真出了事,赔的也不只是钱。”
他靠在椅子上看我。
“你一定要做?”
“要。”
“值得吗?”
我低头把表推过去。
“值不值得,不是等出事以后再算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“行,你去做。”
后来我又给那些长期跟车的家属开基础安全培训。
很多来听课的都是女人。
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刚从车上下来,脸上还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。
我在台上讲安全带,讲休息位,讲夜间跟车风险。
下面有个女人举手问我:
“以前大家都这样跑,也没听说有多大事。是不是太紧张了?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不是没出事,是很多事没人算在她们头上。”
她没听懂。
我拿起一张示意图。
“副驾驶久坐,腿部受压,血液循环会出问题。货厢没有安全带,急刹时人会直接被甩出去。跟车不是坐在车上陪着就行,真出事的时候,最先受伤的往往是那个没位置的人。”
课后,有个女人拉着我的手不放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跟着他跑,就是累一点,忍一忍没什么。”
她抿了抿唇。
“听完才知道,不是忍的问题。”
我点头。
“陪着,不是把命搭进去。”
她眼睛有点红,轻轻嗯了一声。
尹舒月后来带着孩子回了父母家。
她和贺闻澈没有闹得很难看。
但一段靠**开始的关系,最后也经不起房租、奶粉和账单。
他们没办婚礼。
孩子的费用,贺闻澈还在负担。
这些事,偶尔会在司机群里飘过。
有人故意问我:
“弥安,你听说贺哥现在挺难吗?”
我把那条消息划过去,回得很平静。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是真的没关系。
他过得好,不会减轻我那些年受的苦。
他过得差,也补不回我的五年。
有天深夜,物流园突降暴雨。
一辆长途货车被山体滑坡堵在国道上。
司机把电话打进调度室时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宋主管,我老婆在车上,她怀孕了,现在肚子疼,车动不了,外面全是落石。”
我一边开调度系统,一边问位置。
“人还在车里?”
“在。”
“先关电源,带她下车,去公路内侧护栏后,不要站在车边。”
他急得不行。
“雨太大了,她走不动。”
“把反光衣给她披上,扶着走,慢一点。我已经让最近的车绕过去接你们,救援和医院也在联系。”
调度室里所有人都跟着动了起来。
定位、联络、备车、报备。
二十分钟后,备用车辆把人接到了。
孕妇送进医院,母子平安。
第二天下午,那个司机专门跑到物流园来找我。
一个大男人,站在办公室门口,不停地鞠躬。
“宋主管,谢谢你。”
我让他坐,他不肯。
他抹了把脸,声音都有点哑。
“我以前也让我老婆睡副驾驶,她说腿麻,我还说她事多,说她就是坐会儿车,哪有那么娇气。”
他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。
“昨天要不是你,我真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我看着他,轻声说:
“给她一个能安全休息的位置。”
他用力点头。
“以后一定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走出调度室。
雨已经停了。
停车场里停着很多货车,车灯一盏一盏亮着。
我站在廊檐下,看了很久。
五年前的那个我,从来没人告诉过她,不该这么忍。
没人告诉她,爱不是这样。
她就把委屈,当成了共同奋斗的一部分。
现在我终于能替很多人说一句。
你不用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