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姜泠被押送流放那天我去了城楼。
她戴着枷锁被差役夹着走。
路上有人扔烂菜叶,她害怕缩着脖子躲。
走到城楼下方她忽然停住抬头朝我的方向看来。
隔着那么远,我看着她那张模糊的脸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顾宴站我旁边递披风。
我接了披上,又听他说。
“陆庾今早递了第三封辞呈,天子又驳了。他在御书房外跪了一整日,被锦衣卫的人架回去的。”
父皇本想要一并处罚了陆庾,却被我拦下来。
一来这一世他并未只是旁观,并未施刑,
即便是公主也无权让陆庾受到该有的惩罚。
他这样高傲的人,
会亲自把自己惩罚不成样子。
果不其然,
才回到贵妃宫中,
就听到丫鬟来报。
“公主,陆大人...陆大人,浑身是血跪在宫门口!”
“让他跪。”
我头也不抬。
丫鬟为难地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贵妃。
贵妃摆摆手。
“听公主的。”
可没多久,
小太监又跑进来,跪在地上喘着气禀。
“公主,陆大人晕过去了。”
我翻书的手依旧不停。
“抬回去。告诉太医,治好了让他继续跪。治不好就埋。”
小太监领命跑了。
贵妃坐在旁边看了我半晌,轻声问。
“窈儿,你跟母妃说实话,看他这般你是否...”
我含笑握住贵妃的手轻笑。
“我是父皇的女儿。一个和别人上了床的男人,又怎么配和我相配?”
贵妃露出了然的笑容,欣慰拍着我的手。
“吾儿拎得清。”
次日天没亮,小太监来报说陆庾醒了。
醒了又跪回去了。
肋骨断着,右肩脱着臼,左手少了片指甲,可他跪在宫门外,脊背挺得笔直。
宫门口晨霜重,把他玄色的袍角冻得梆硬。
“怕会死人...”
小太监战战兢兢回禀。
“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,如此已在朝堂引起轩然**,怕是...”
我叹了口气。
叫人把陆庾叫了进来。
陆庾进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。飞鱼服撕了几道口子,露出底下浸透的里衣,左手的指甲缺了一片,伤口还没结痂,露着粉白的肉。
他在殿中跪下,动作缓慢,右肩明显使不上力,只能用左手撑着地,再慢慢把膝盖放下去。
我将所有人屏退。
殿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,暖融融的,可他身上全是霜气,一跪下去,地面就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臣…来请罪。”
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粗木。
我翻着手中的书卷,没抬眼。
“陆大人请什么罪?”
“欺君之罪。”
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。
那双曾经在诏狱里像鹰隼一样的眼睛,此刻布满血丝,眼眶底下乌青一片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。
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咙里滚出几个字。
“那日在姜家,臣不该袖手旁观。臣本该替公主辩驳。”
我合上书卷,终于正眼看他。
“陆庾,你说请罪,就为了这个?”
他喉结上下滚了滚,手指无意识地**地面的金砖缝。
那缺了指甲的指头一用力,又渗出血来。
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,只是直直看着我。
“臣…第一世也对不住公主。臣轻信了姜泠的话,对公主用了刑。”
“臣知道说这些已无用,但臣日日被这些折磨,闭上眼睛就是公主在地牢里的样子。”
没了外人,他也不再避讳前世之说。
他声音发颤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只求公主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陆庾,你是为了姜泠跪在这里,还是为了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