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“妾身当然饿了。”她一双杏眼直勾勾望过去,俨然受了天大的委屈,“从昨儿到此刻,肚皮里拢共也没垫下多少饭食。可妾身一想到夫君天黑以后,还要入宫当值,替**操劳,一熬便要熬到上午,回来还未必得空歇息,妾身便觉得,自己饿几顿肚子又算得了什么?”
说到这里,她忍不住瞧了桌上的烧肉一眼,又赶紧把目光挪回。
“妾身心疼夫君还来不及呢。纵使陪着夫君吃糠咽菜,妾身也是甘愿的。”
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,她眉眼端正,神色凛然,好似一位愿与夫君共患难的贞烈佳人。
说话间,眼角又悄悄往红亮亮的五花肉上溜,明明白白催着人家:你瞧我如此懂事,如此体贴,还不快夸上两句,再赏我几块好的?
徐德旺:?
“心疼杂家?”他斜睨着小嘴滑舌的人,讥诮,“我看是怕杂家哪日劳累过度,一命呜呼,你这刚过门没两日的‘好妾室’便要守了望门寡,白白断送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吧?”
“夫君圣明,真真是一猜就中!”金茉莉猛点头,大大方方地认了,“可您细寻思,这不正好说明,妾身与夫君您,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嘛。您若身子康健、位高权重,妾身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,吃香喝辣。故而妾身心疼您,就是在心疼自个儿的下半辈子。这道理,横竖都挑不出错来呀。”
一番歪理邪说,叫她抖落得这般顺溜。
徐德旺瞅着那副“我就这么想的,你能奈我何”的泼辣样儿,胸膛起伏,头摇了两摇。
“世上怎会养出你这等滚刀肉。”
金茉莉欣然领受。
“多谢夫君夸奖。妾身别的长处有限,就是好养活。多替夫君省心呀。”
徐德旺无奈,提起她方才用过的公箸,挑了一块煨得最烂,入口即化的五花肉,掷进了她面前的碗里。
饱吸酱汁的肉块落在晶莹米饭上,弹软地晃了一晃,红亮的油汁渗入雪白米粒之中。
“吃。”
他只吝啬地吐出这一个字,便收回手,自顾自地垂眸饮茶,再不拿正眼瞧她。
那等云淡风轻的姿态,仿佛方才不过是顺手喂了只雀儿。
金茉莉瞅着碗里颤巍巍的五花肉,哪还顾得上推辞,立刻抄起筷子,一**坐回椅子上。将肉稳珍而重之地送入口中。
这肉煨得火候极足,肥膘脂润,瘦肉酥醇,就着浓油赤酱一抿,满口余香。她眯起双眸,腮帮子缓缓鼓动。
方才那副愿陪着吃糠咽菜的贞烈样儿,早抛去爪哇国了。
她下筷如飞,吃相却极干净利落。
市井人家出来的丫头,知晓一粥一饭的难得,纵是馋虫勾到了喉咙口,扒饭时也绝不遗漏半粒。
不过片刻,便将碗底扒得锃光瓦亮。
这却还不算,又可怜巴巴地抬起头,眼冒绿光瞅着桌上剩下的菜品。
徐德旺虽低头吃茶,余光早将她的馋相觑在眼里,甩出一句:
“瞅什么瞅,一桌子吃食,还堵不住你的嘴?吃饱了,就赶紧滚回去拨你的算盘。杂家下晌要入宫一趟,晚膳前回不来,你休想借机躲懒。”
金茉莉得了这句口头圣旨,再不装斯文克制。
她左右开弓,把席面一扫而空,最后还端起汤碗溜了缝,餍足地打了个饱嗝。
“妾身谢夫君赏饭。这就去替您当差卖命,保管不偷半点懒。”
酒足饭饱,她利索地站起身,出花厅往书房理烂账去了。
好似个贪嘴小狸奴。
他唇角往上扬了扬。脑子里总绕着她方才理直气壮的市井俗语,还有饿虎扑食的做派。
甚至破天荒地寻思着:下晌入宫前,是否该顺道去库房里走一遭,寻几匹鲜亮软和的料子赏她?
一个小姑娘,翻来覆去只两件袄裙,在他这等讲究排场的人眼里,终究是……有些碍眼。
嗯。只是碍眼罢了。
正盘算间,周福打外头进来,打了个千儿:“公公,前厅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?”
“回公公,是锦绣坊的钱掌柜。说有要紧事,想求见公公一面。”
早不来,晚不来,偏偏在杂家刚得了一点清闲的时候来。真是会挑时辰。
肯纵容小姑**徐德旺,重又做回了司礼监里刻薄多疑的徐公公。
且说这钱满贯,乃是京城里数得着的皇商,专揽内廷后妃内监们的四季衣料,从寻常棉布到名贵云锦蜀缎,皆有他的门路。
此商贾八面玲珑,每年往司礼监孝敬的银钱自不在少数。
对徐德旺这等掌管文书勘磨、时常过手内廷采买份例的随堂太监,更是百般趋奉。
只是,钱满贯很会看人眼色,平日里送礼请安,都是掐准了时辰,绝不会这般唐突地在午后登门。
常言道,无事休登三宝殿。今日急急忙忙寻上门来,定是遇上了难缠的干系。
有难缠的干系,便有丰厚的油水。
送上门的肥羊,倒正堪配他府里新养的金算盘。
……
前厅里,一个发福商贾正局促不安。
一见到他进来,立刻满脸堆笑迎上,深深作了个揖。
“小的钱满贯,见过徐公公。公公金安。”
徐德旺在太师椅上落座,旁边小几上摆着八宝攒盒。他捏起一颗盐霜花生丢进口中,既不叫起,也不搭腔。
堂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,直到钱掌柜两股战战,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,徐德旺才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钱掌柜,真是稀客。不在你的锦绣坊里数银子,跑到杂家这冷清地方来做什么?可是……今年的孝敬,算错了账?”
钱满贯唬得面上肥肉一跳,慌不迭从袖底抽出一张银票,高高擎过头顶,腰弯得越发低了。
“公公这话,真真折杀小人了!借小的一万个胆子,也不敢在公公面前短少半个大钱。这、这是小的一点额外孝敬,给公公添置几件把玩的小物件儿。只是……只是小的最近遇上了天大的难事,实在捱不过去了,这才舍了老脸,来求公公救命!万望公公大发慈悲,容小人禀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