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这一上午,她拨账挑错,竟把窗外日头忘了。此刻茫然抬头,原来已到了日中。
正欲应答,转眼一觑,徐德旺已坐直了身子。
徐公公极要脸面,他才不想被茉莉看到自己很开心。
适才闲适的模样,早被他藏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他故意把两道眉毛拧作一处,拿眼角冷冷地斜睨着她。
金茉莉眼见风向不对,赶忙把身子一矮,从软垫上溜下来跪好,端端正正作出惶恐认错的模样。
跟阴阳怪气的死太监相处,哪管是不是自己的错,先伏低做小总归是不吃亏的。
“妾身……妾身算得入了神,惊扰公公歇息了,请夫君责罚。”
她伏在地上,背上已沁出一层细汗,把头垂得愈发低了。
面上虽是恭恭敬敬,肚内却早将这人排揎了一百遭,暗骂老阉狗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静默良久,徐德旺哼笑道:
“责罚?咱家瞧你倒是乐在其中。怎么,可是算出来府里这个月,能多榨出几百两闲银,够你打一套纯金头面了?”
他的话语刻薄依旧,金茉莉却敏锐地听出了几分转圜的余地:若真动了怒要发作,哪里还会拿打首饰的话来揶揄她?
悬在嗓子眼的心,这才落回了肚里。
她忙不迭抬起头,谄媚道:“公公明鉴!妾身满心满眼,操持的全是您的家业!单说厨房采买,上个月便多报了三十七两二钱的浮头。那灯油木炭的账目就越发有趣了,七月里暑气正盛,账上竟销去了腊月数额的银丝炭。想来是几位管事的皮肉太过娇贵,刚入伏就怕冻坏了身子呢。”
一边说着,她一边扯起袖角,夸张地往眼角按了按,仿佛真心疼得要掉下泪来。
“这些可都是公公您的血汗银子!白花花地全淌出去了,妾身瞧在眼里,心口当真是疼得紧啊。”
活灵活现的作派,她脸上可连半点泪痕也寻不着。
这番唱作俱佳,若是外头请个锣鼓班子来伴奏,她立时便能登台唱一折《贤妇护家财》。
徐德旺眼底的冰霜到底没绷住,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无奈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跟这滑头,根本就生不起气来。
她总有那份本事,三言两语便将他端起来的威严给拆得七零八落。
他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少在咱家跟前演你那套戏班子的把式。劈里啪啦一上午,咱家耳朵都快被你那算盘珠子磨出老茧了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昨夜留下的倦色仍横在眉宇之间,短短一场假寐,到底抵消有限。
“既然饭得了,就去吃吧。周妈妈在小花厅给你备了饭。多吃些,吃饱了,下午才有力气继续给咱家当嗡嗡作响的蚊蝇。”
“妾身遵命。只是这蚊蝇叮的可都是府里的蛀虫,公公一定要记得管饱啊。”
徐德旺懒得再同她磨牙,径往内室去了。
他有他自己的用膳去处,绝不会与金茉莉同桌。
目送清瘦的影消失在珠帘之后,金茉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,从地上爬起来。
这场小小风波,到底算揭过了。
不过嘛,她也没不开心。
徐德旺叫她去小花厅用饭,并未径直遣回偏房,不就是默许她留在近旁的意思嘛!
这样拧着脾气的人,肯让半步,已算今日开张。往后日子长着呢,还怕磨他不过?
思及此,她拂去裙摆上的浮尘,对镜理好发鬓,慢悠悠步出鏖战了一上午的书房。
小花厅离书房不远,布置得雅致清幽。
她跨进门槛时,周妈妈正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布菜。
见***进来,周妈妈停下手中活计,依着规矩福了福身,脸上依旧是公事公办:
“姑娘,请用膳吧。”
金茉莉款步上前,往那八仙桌上一瞧,愣在了当场。
月白瓷盘里卧着一尾清蒸鲈鱼,缀着银针般的葱姜丝,热气蒸腾而上,鲜香扑鼻;
旁边是一碟笋干烧肉,五花肉切成四方小块,肥处晶莹剔透,瘦处吸饱了浓油赤酱,裹着油光的笋干堆在盘边,红亮**。
另有一盘素炒的碧梗菜,绿意鲜嫩几欲滴水,搁在雪白盘中,宛如新裁下来的几片春色。
正中汤盆里,盛着鸡茸蘑菇汤,汤色乳白浓稠,面上浮着几点金灿灿的鸡油。
桌角还搁着一只细瓷盖碗,里头盛的是新贡白米,颗颗莹润。
这般丰盛席面,早已越过了新进妾室该有的日常份例。
便是从前金家逢年过节待客,桌上的体面也不过如此了。
那腾腾热气缭绕而上,将人兜头罩在里头。
茉莉立在桌边,眼波在菜色上来回流转,像个头回进城赴宴的乡下姑娘,一时回不过神。
这……这老阉狗,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
她咕咚咽了口水。
一旁的周妈妈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既没听见,也没瞧见这位***脸上没出息的馋相。两个小丫鬟亦是规规矩矩候在两旁。
金茉莉肚里的小算盘立时飞快地拨动起来。
他自己不吃,倒让我一个新进门的在这里大快朵颐,传出去成什么体统?
府里上下会怎么编排我?恃宠生娇?还是毫无规矩?横竖落不到好名声。
这饭,吃不得。这是道考题啊!
心思一定,金茉莉嘴馋的憨态收敛得干干净净。温温柔柔冲着周妈妈颔首:
“有劳妈妈费心。这一桌菜齐整得很,厨房诸位也辛苦了。”
周妈妈波澜不惊道:“姑娘慢用。”
说罢,转身便欲领着丫鬟们退下。
“妈妈且慢。”金茉莉轻移莲步,走到主位太师椅旁,“这张椅子,瞧着离桌子远了些。劳烦两位姐姐帮着往前挪一挪,再给添一副碗筷来。”
此言一出,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周妈妈闻言,抬起眼帘,将茉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。
金茉莉迎着她的目光,笑得愈发甜美。
“夫君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入宫当值,案牍劳形,实在辛苦得紧。这午膳,理应由妾身在一旁侍奉布菜,方合乎规矩。妾身区区一人,怎敢在此僭越,独享佳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