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林北揣着那张纸条出了院门,天刚蒙蒙亮,村道上还没几个人影,露水把泥路浸得湿漉漉的,踩上去闷响。
他先拐去了知青点。
昨晚那阵咳嗽声在脑子里转了一宿,苏念那副烧得快散架的样子甩不掉,比秦小娥贴上来的滚烫触感还让人睡不踏实。
知青点的木门虚掩着,林北推门进去时闻见一股煤油快烧尽的焦糊味,油灯芯子只剩一截黑头,火苗比豆粒还小,摇摇欲灭地照着炕上那个蜷缩的身影。
苏念没睡,靠在墙角,膝盖上垫着半本书当桌面,正用一截铅笔头在纸上写字,写得极慢,像每一笔都要把力气从骨头缝里挤出来。
她短发别在耳后,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,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,像瓷器上的裂纹。
林北把手里那瓶煤油搁在门边的矮桌上,瓶底磕出一声脆响。
苏念猛地抬头,铅笔尖戳破了纸面,那双大眼睛里头先是惊恐,认出是林北之后才慢慢松下来,但身子还是往墙角缩了缩,膝盖本能地并拢夹紧。
“煤油,给你的。”林北没往前凑,站在门口那块光线最亮的位置,让她看清楚自己的手是空的,“你这灯快灭了。”
苏念盯着桌上那瓶煤油看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:“你……又图什么。”
“图你别摸黑写字把眼睛写瞎了。”
苏念低下头,手指攥着铅笔头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,半晌才闷声说了句:“那……谢谢。”
林北走过去把煤油倒进灯盏里,灯芯吃饱了油,火苗忽地蹿高,把整间屋子照亮了不少,也把苏念照得更清楚了。
她确实太瘦了,褂子洗得发白挂在肩上像挂在衣架子上,领口大了一圈松松垮垮,锁骨凸出来两道棱,往下是单薄的胸口,微微隆起一点弧度,像两只还没熟透的***,随着她紧张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林北把视线收回来,看向她膝盖上那张纸。
字迹歪歪扭扭,不是她本来的笔迹,是烧过之后手抖留下的痕迹,但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,像是在跟什么较劲。
“写信?”
苏念下意识把纸往身后藏了藏,动作太快扯到了肩膀,疼得眉头皱起来,但嘴唇咬得紧紧的没出声。
林北没追问,转身要走。
“林北。”
苏念叫住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吓跑什么东西似的,她攥着那张纸的手指慢慢松开,纸面上的墨迹在灯光下显出几个地址,全都被划掉了,只剩最后一行还留着。
“我爹妈……被下放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眼眶没红,声音也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三年了,我写了十七封信,全石沉大海,一封回信都没有。”
林北脚步顿住,靠着门框没动。
苏念把那张纸展开铺在膝盖上,指尖一个一个划过那些被划掉的地址,动作很轻很慢,像在摸什么已经碎了的东西。
“上海的邻居来信说我爹被调走了,去了哪儿没人知道,我妈跟着一起走的,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林北,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灯火里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葡萄,表面**但没有掉泪,嘴角甚至在努力维持一个很淡的弧度。
“我有时候想,他们是不是已经……不在了。”
林北靠着门框没说话,脑子里在飞速翻原著剧情,苏念父母的下落他知道,活着,只是被转移到了西北某个农场,后来**才回到上海。
“你爹妈在哪儿下放的,有没有具体单位?”
苏念愣了一下,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,手指绞着纸角,声音更轻了:“最后一封信是从甘肃寄来的,具体地址模糊了,后来那边来信说人已经调走……我托人打听过,说可能去了青海,也可能去了宁夏。”
林北点了点头:“我帮你找。”
苏念手里的纸角被她绞得卷起来,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北,嘴唇张了张,声音里头多了一丝颤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帮你找你爹妈,我在公社有点路子,能托人打听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公社的路子目前没有,但县城那边他准备跑一趟,再加上原著剧情里苏念父母的具体下落他心里有底,只是不能说出来。
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,灯火在她瞳孔里跳动,那层一直绷着的硬壳终于裂开一道缝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那张写满划痕的纸上,把最后一行墨迹晕开了。
她哭起来没声音,肩膀一耸一耸的,单薄的身板缩在墙角抖,像被雨浇透的小猫。
林北站在原地没动,手插在裤兜里,不知道该不该上前。
苏念忽然伸出手,又凉又瘦的手指抓住林北垂在身侧的手腕,力气不大,但攥得很紧,指尖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好?”
她仰着脸看他,泪痕挂在颊边,领口因为刚才缩肩的动作松开了些,里头那截锁骨和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在灯火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。
林北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,动了一下没**,苏念攥得太紧了,凉得像冬天的铁门把手。
她抬起手,把林北那只手按在自己脸颊上,冰凉的皮肤贴着他粗糙的掌心,泪水濡湿了他的指缝。
“你跟以前不一样了……我不明白。”
林北手指僵了那么几秒,掌心下是她脸颊柔软的弧度和未干的泪痕,再往下一点,指腹蹭过她嘴唇的边缘,软的,微微发烫。
他猛地把手撤回来,退了半步。
苏念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从脖子根蔓延到耳尖,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绷得死紧,声音闷在里面含含糊糊的:“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林北把手背在身后,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点**和柔软的触感,掌心发烫。
“信我一回。”他尽量把声音放平,“你爹**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苏念没抬头,但埋在膝盖里的脑袋轻轻点了一下。
林北转身出了门,夜风灌进来,后脖颈的汗瞬间凉透。
他走了几步才觉出不对劲。
方才进来的时候,窗户的油纸是完整的,现在窗户外头那片杂草被踩倒了一小块,新鲜的泥印子,是双布鞋底的纹路。
有人来过。
林北没动声色地把目光从那块被踩倒的草上收回来,继续往前走,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。
苏念好感度:-65。
又涨了十五点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,那个窗外的脚印让他脊背发凉,叶凡昨天才回来,今天就有人盯上知青点了。
林北绕了条远路去沈家拿锤子,到巷口时天已经大亮了,沈小墩蹲在院门口啃红薯,看见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花子。
“哥,锤子在墙根底下,我姐说让你自己拿。”
林北进院子拿了锤子出来,沈清荷始终没露面,灶房的门关得死死的,但门缝底下能看见一双布鞋的鞋尖,一动不动地朝着院子方向。
他没喊人,拎着锤子走了。
回村道上经过碾坊后面那条土路时,夜色刚退干净,晨雾还挂在矮墙根底下没散完。
林北脚步忽然放轻了。
碾坊后头那棵老榆树下面,两个黑影挤在一起,压着嗓子说话,声音极低,但晨间太安静了,一字一句顺着雾气飘进他耳朵里。
“……按叶凡说的,明天去砸刘巧儿的摊子,把她那口锅给我砸烂了,再把面粉撒了,让她做不成生意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上来,带着点犹豫:“这……万一被人撞见呢?”
“怕个屁,叶知青说了,事成之后一人五斤白面,他出。”
林北靠着墙角没动,雾气把他的轮廓遮了个严实,两个黑影说完就分头走了,脚步声往村西头去了。
林北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把沈家带回来的铁锤,指节收得极紧。
叶凡,动作够快的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色,太阳还没完全出来,雾气正散,村子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。
刘巧儿。
原著里第六个出场的女主,在公社集市上卖馄饨为生,后来被叶凡设计砸了摊子断了生路,走投无路之下才被叶凡“雪中送炭”收入阵营。
林北把锤子往肩上一搁,脚步拐了个方向,往公社集市那条路走去。
叶凡想摘桃子,他偏不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