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买完日用品，两人往隔壁充满烟火气的社区菜市场走去。
顾骁走在他外侧，始终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，替他挡着街边偶尔经过的电瓶车和人流。
夏眠要给顾骁调理极其脆弱的胃，所以新鲜的山药要选皮薄多汁的，鲜牛肉要选最嫩无筋膜的。
“哎呀，小哥！今天带朋友一起来啦？这可是稀客呀！”一道清脆又充满热情的招呼声突然响起，打破了夏眠沉浸在挑选中的专注。
说话的是那位常年守着蔬菜摊的阿姨，她一抬头，瞧见夏眠身后站着一位身材高大、气质出众的顾骁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笑容也更加灿烂。
夏眠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络问候吓了一跳，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僵硬，下意识就想往后缩，躲开这过于直接的关注。
“小伙子，你是不知道啊！”
阿姨一边手脚麻利地称着山药，一边朝着顾骁熟络地打开了话**，语气里满是感慨“这孩子在我这儿买菜都有好几年了，每次都是独自一个人来！总是低着头，挑好了东西付完钱就走，连句多余的话都很少跟我讲！我今天可是头一回见他带着朋友一块儿出来呢！看来”
听到阿姨这番无心却无比直白的叙述，夏眠的耳根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局促不安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，双手死死地攥紧了卫衣的下摆，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彻底埋进兜帽深深的阴影里去。
他的声音细若蚊蚋，几乎难以听清：“阿、阿姨……我们只要两根山药就够了……”
站在一旁的顾骁，将阿姨这无意间透露的信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。
“好几年里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。”
“这是头一次见他带朋友出来。”
这两句简单的话语，却像一颗微小的石子，突兀地投入了顾骁原本沉寂如古井的心湖，激起了一层又一层复杂难言的涟漪。
他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因为害羞而连脖颈都泛起绯红的少年。
在此之前，顾骁对夏眠的了解可谓极其有限——他仅仅知道这位学弟名叫夏眠，性格怕生又孤僻，之所以救自己，似乎是因为过去某些连自己都记忆模糊的举手之劳。
然而此刻，听着摊主阿姨的叙述，一股混杂着强烈疑惑与细微刺痛感的复杂情绪，悄然攀上了顾骁的心头。
在这座庞大而喧嚣的城市里，夏眠一直是这样形单影只地生活着吗？
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？
为何他对外界抱有如此强烈的戒备与疏离，连面对相熟的菜贩都怯懦不敢多言，却偏偏对自己怀有这般毫无保留、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的深切信任？
自己当年那些模糊不清的“随手帮忙”，真的足以支撑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吗？
顾骁找不到明确的答案。
但摊主阿姨无意间揭开的这生活一角，却像一把特殊的钥匙，悄无声息地撬动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门。
他对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少年，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心与想要深入探究的渴望。
“阿姨，谢谢您。”
顾骁忽然开口，主动伸手接过了阿姨递过来的装着山药的袋子，自然而然地替已经羞赧得抬不起头的夏眠解了围。
夏眠顿时如释重负。
顾骁一手拎着刚买的山药，另一只手提着日用品袋子。
夏眠显然还想尝试拒绝由顾骁来提东西，但几次微小的举动都被顾骁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无声地制止了。
夏眠只好放弃，低着头快步向前走去。
顾骁提着所有的东西，迈着修长的腿，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，目光落在少年那依然微微发红的耳廓上，嘴唇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那间狭小却干净的出租屋。
推开门，熟悉的气味与温暖扑面而来，将外面的喧嚣与湿冷隔绝在门外。
换上拖鞋后，顾骁把食材提进厨房，夏眠就一路小跑进了卫生间。
顾骁放好东西就跟到卫生间门口，轻轻靠在门框上。
只见夏眠正俯身在洗漱台上，小心地拆开新买的牙刷和漱口杯。
他把牙刷拆好**杯子里，然后把杯子与自己那个旧的白色牙刷杯并排摆放在洗手台上。
两个杯子紧紧依偎在一起，在狭小的洗手台上占据了一角。
接着，夏眠又拆开刚买回来的两条新毛巾，他特意将那条灰色相间的毛巾展开，工工整整地挂在了自己那条纯白色毛巾的旁边，让两条毛巾在挂钩上轻轻挨着。
做完这一切，夏眠转过身来，准备离开。
结果一抬头，他正好看见顾骁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门边，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。
“学长……”夏眠顿时有些慌乱，像是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，脸上泛起一丝红晕，他局促地道，“洗漱用品……我都帮你放好了。衣服……我给你拿去卧室放好吧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顾骁的视线缓缓扫过洗手台上那两支紧紧并排插在一起的牙刷，仿佛象征今天开始就是两个人的生活的新开始。
他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双手似乎无处安放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。
顾骁忽然觉得，自己心里那个原本被全世界抛弃、空洞得漏风的伤口，似乎被这个叫“夏眠”的少年，在这片茫茫人海中，硬生生地、温柔地砸进了一根踏实而温热的锚。
这根锚沉甸甸的，带着温度，让他漂泊无依的心忽然有了落点。
他好像不再是一个无家可归、漂泊在虚无里的孤魂野鬼了。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。
“夏眠。”顾骁低声唤他，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
“嗯？”夏眠局促地抬起头，隔着刘海看向他。
“以后做饭、买菜，”顾骁看着他，眼底渐渐泛起一层久违的温软，那是一种被时光掩埋许久、如今重新浮现的柔和，“我都帮你打下手。”
他的话语简单，却仿佛是一种承诺。
夏眠愣在了原地，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好半晌，他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桃花眼才微微亮了起来，像是被点亮的小星星，有些呆萌地、却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，认真地应道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