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庄大方坐在对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指甲剪得整齐,手指有些发白。他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,拉链拉到顶,领口立着,下巴缩在里面。桌上那份亲子鉴定申请书,他已经看了六分钟,没有急着翻页。
吴聊没有催他。泡面计时器转了三圈,绿点跳了一下,他伸手摁掉。没有泡面,只是手停在那里。
庄大方终于抬起头。眼眶没有红,嘴唇有些干裂,裂了一道口子,渗了一点血。他舔了一下,血抹开了。
“吴律师,这个孩子如果不是我的,是谁的?”
“你老婆的理发师。汤尼。”
庄大方的下巴从领口里露出来。唇上那道血口又裂开了一点。
“她跟我说的那家理发店,说生意不错,让我出钱帮她投——”
“月租两万三,走你工资卡。法人写赵美丽。三年,八十二万八。”
庄大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按在桌上。指尖压着申请书边缘。
“那个汤尼,跟她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我跟他打了三年照面。他给我剪过头发。”庄大方的声音忽然空了。不像生气,像在陈述一件他刚发现自己眼瞎了三年的事。“他给我剪头发的时候,我儿子就坐在旁边。他摸了孩子的头。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”
吴聊没有说话。他把抽屉拉开,拿出那张打印好的时间线翻到背面。圆珠笔列了一串数字,每串下面都划了一条横线。他把纸推过去。
“你月薪三万八,过去三年零两个月一共四十五个月,总额一百七十一万。你转给赵美丽买理财的部分她截图发给了汤尼,配文——抱歉要给你看这个。”
吴聊把手机推过去。屏幕上是赵美丽发给汤尼的语音转文字截图:“庄大方那个傻子又打钱了,这月三万八,存起来等离。”
庄大方低头看了三秒。没有拿手机。他两只手按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冲锋衣的拉链硌着桌面,声音不大不小。
“吴律师,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更难受还是更清醒?”
“更清醒。你难受是因为你觉得这三年白过了。你清醒了就会知道,这三年你养的不是一个家。你养了一个理发师的店、一个孩子的奶粉钱、还有你老婆二十多万粉丝的流量账号。”
庄大方站了起来。椅子腿蹭到地砖,声音不大。他一只手撑在窗框上,冲锋衣的袖口磨亮了,露出里面的抓绒。窗外街上一辆电动车按了喇叭,声音拖过去。
“吴律师,我现在申请亲子鉴定,能拿回什么?”
“能拿回你的名字从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上删掉。”
“钱呢?”
“打官司。欺诈性抚养,追回抚养费。三年零两个月,你给的那个数。”
庄大方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,攥了一下又松开。他转身走回椅子前。没有坐下。站着低头看那份申请书,目光停在“申请人”那一栏。
“吴律师,**那天我穿什么?”
“干净就行。”
“你帮我把钱追回来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不用。把你儿子要回来就行。不是照片里那个,是还没叫**那个。”
庄大方把申请书拿起来,叠了一下,没有放进口袋,攥在手里。拉链拉好,拉到头,下巴又缩回领口。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吴律师,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晚上。她说要离婚,我说行,她说要一百万加一套房,我说可以谈。她愣了两秒。就那两秒,我看出来她没想好下一步。她演了三年,到该杀青的时候,她懵了。”
庄大方拧开门把手。走出去之前又停了,背对着吴聊。
“那个孩子,我抱着他两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,在手机里存着。那条朋友圈我发了,又**。因为我觉得他越来越不像我。我当时想,可能孩子随妈。”
他拧开门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之前,吴聊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
门关上后,吴聊坐着没动。他拿起手机给庄小雅发了一条:汤尼那边的采血今天下午做。你陪着去。
庄小雅:他同意做了?
吴聊:他儿子户口本上名字叫赵小汤。汤尼今天才知道。
庄小雅回了一串省略号。
吴聊把手机扣在桌上。泡面计时器的绿点闪了一下,他没有管。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备忘录。第一行字是“东星MCN,签约网红三十七人”。他拿笔在下面加了一行:“赵美丽,签约红人,账号‘独立女性赵姐’,粉丝22.7万,广告报价8000,婚姻状态栏填的是:未婚。”
他把笔放下,关上抽屉。窗外天灰蒙蒙的,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,没有人按喇叭。他坐着等了一会儿,手机震了。庄小雅发来一张图。汤尼在采血室门口的照片,侧脸对着镜头,下颌线绷着,额前的卷发翘起来。
吴聊放大了看。那撮卷发跟庄大方手机里存的那张生日照上孩子的卷发,弧度一样。
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凉了。他没有倒掉,也没有再加热的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