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第二日一早,
我刚到商号,
账房先生便迎上来,
低声说:
“东家,小姐在外头。”
我走到门口一看,
她坐在台阶上的行李箱上,
头发乱蓬蓬的,
眼睛肿着,
身上的洋装皱巴巴的,
见我出来她站起来,
张口第一句却不是“爹爹”。
而是:
“你能不能先给我支五十块大洋”
“我把客栈的账结了。”
我看着她,
心里最后那点软也沉了下去。
昨天才登报跟我断绝关系,
今日就来跟我要钱。
她见我不说话,
急得往前一步:
“你别这样看我”
“我不是乱花”
“是现在真没法子了。”
“客栈今日必须结账”
“不然要报警署”
我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最刺眼的,
是看到她手里还拎着个百货公司纸袋。
我指了指那个袋子:
“这是什么?”
她下意识往身后藏了一下,
声音发虚:
“朋友送的。”
“打开。”
“你做什么呀,这大街上……”
“打开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
不情不愿地把袋子拉开。
里面是一双新皮鞋,
小羊皮的,
鞋底还干干净净,
吊牌挂在上面
永安公司的货,
标价二十六块大洋。
我气得笑了:
“你住客栈的钱没有,皮鞋倒买得挺快。”
她脸上挂不住,
声音尖起来:
“我都说了是朋友送的”
“不是我买的!”
“哪个朋友能在你没地方住的时候不先借你房租”
“要先送你一双皮鞋?”
我盯着她,
“你还在扯谎。”
她一下红了眼眶,
像被戳破了最后那层面子,
声音发抖:
“你非要把我逼成这样吗?”
“我已经够难堪的了!”
“我不过是在饭桌上说了一句气话”
“你就当真了”
“气话?”
我压着火,
“登报断绝关系也是气话?”
“拖着箱子走人也是气话?”
“说了这么多气话”
“如今来要钱倒不是气话了?”
商号门口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路人。
伙计们探头探脑,
又不敢出来。
她扯着我的袖子,
咬着牙低声说:
“你先给我钱”
“回去怎么说都行。”
“不给。”
她整个人僵住:
“你真不给?”
“我说过”
“不会再替你付一文钱的账单。”
她死死盯着我,
过了片刻,
她猛地把我的袖子一甩:
“行,你有本事。”
“你不就是想看我求你吗?”
“我告诉你”
“我往后**都不会再来找你!”
她拉起箱子就往外走
轮子卡在台阶缝里,
她使劲一拽,
差点连人带箱子摔下去。
路边的黄包车夫赶紧让了让,
嘴里嘟囔了句什么。
那一瞬间,
我几乎想伸手去扶她。
可手抬了抬,
还是放下了。
账房先生在旁边低声劝我:
“东家,要不多少给点?”
“小姐看着状态不大好。”
我摇头:
“如今给她一文便是害她。”
我回到铺子里,
账本上的数目半天没看进去。
到了午后,
电话又响了。
是陈家姨母,
一接通便是质问:
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“她去找你你还当着那许多人给她难堪?”
“她是个姑娘家”
“你让她脸面往哪搁?”
我继续说:
“您要真心疼她,就别替她寻借口。”
“她如今最缺的不是钱”
“是知道钱怎么来的”
“你……”
她像被堵住,
末了只甩下一句,
“你迟早把她逼出事!”
便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听筒,
长长吐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