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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夕前两日,知远带着三名同窗回家。
我刚将湿布从缸中拖出来,鞋袜泡的透湿,染水顺着裙角往下滴。
我经过廊下时,知远皱起眉,满脸嫌弃。
“前厅有贵客,你带着这一身酸臭气过来做什么,没得有辱斯文。”
“母亲让我核对明珠嫁妆单的绸缎数目。”
知远看了一眼同窗,脸色更难看。
“账目晚些再算,你先回后院,别让人以为沈家没有规矩。”
嫁妆单多写了十二匹云锦价值一百八十两,若我不当面核清,最后缺的仍要算在我头上。
孙公子拦住了知远。
“沈兄从未说过,家中染布的女工竟有这般颜色。”
“姑娘若肯来我府上染几匹软绸,工钱好商量。”
孙公子朝我走近一步,手直接伸向我的下巴。
我后退半步,将湿布掀上晾架,染水溅了他满身。
知远上前狠狠扣住我的肩膀。
“还不赔罪?”
我看着他。
“嫁妆单多了十二匹云锦,谁补。”
他的手僵了一下,不愿当众承认沈家拿不出这些布,只能松开我。
“记在我账上。”
我将账册递过去。
“那便签字。”
知远盯着我半晌,咬牙切齿在欠项写了名字。
孙公子压低了声音。
“沈兄,你这位姐姐若肯跟我,别说一百八十两,举荐你去见徐学政也不是难事。”
过了一会,知远才接话。
“她性子拗,寻常名分未必肯。”
孙公子笑了一声。
“外室罢了,要什么名分。”
母亲从外面进来,知远把话同她说了,她沉默片刻后。
“外室不必置办嫁妆,每月若真有二十两安家费,倒比嫁去穷门小户强。”
“只是明珠出阁在即,青黛暂时走不得。”
我咬破了嘴唇。
十七门亲事,他们替我退得干净。
如今为了一封举荐信,他们愿意把我送给别人,做一个外室。
我掀开屏风走出去,厅中瞬间安静。
知远脸上闪过狼狈,随后先发制人。
“偷听客人说话,谁教你的规矩。”
我没有与他争辩,只把嫁衣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千金红还差最后一道固色,七夕前只有我能完成。”
“我若去了孙家,这嫁衣不够颜色,二十四抬嫁妆也凑不齐。”
母亲眼神闪烁的打圆场。
“孙公子的事以后再谈,娘只是听听还没有答应。”
孙公子不悦地敲了敲杯沿,拂袖而去。
母亲拉住我的手。
“娘只是听听,还没有答应。”
我看向她。
小时候我发热,她也曾用这只手摸我的额头。
“若嫁衣已经染好了呢?”
母亲松开了手,答案便在那一瞬间。
我把知远签字的账册收起来。
“从今日起,知远的衣料束脩和上京盘缠,不再从我的私账支取。”
知远将茶盏重重放回桌上。
“沈青黛,你拿银钱要挟亲弟,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”
“我没进过学堂,你启蒙那年娘说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孩子,后来账册的字是我跟账房先生一个个认的。”
知远涨红了脸说不出话。
我抱起嫁衣就要回染坊。
出去时,我听见母亲低声斥责知远。
她责怪的不是他要把我送人。
“明珠出阁在即,你何必在这个时候惹她。”
原来,他们每一次替我说话,都是因为他们还需要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