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马三宝的左臂肿得比昨天粗了一圈。
赵朔拆开绷带的时候,棉布和皮肉粘在一起,撕下来带出一缕黄白色的脓液。伤口边缘的肉已经翻成灰黑色,往外渗着一股酸腐的气味。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,光打在胳膊上,能看清皮下的筋脉像蚯蚓一样肿起来。
“得割。”赵朔把绷带扔进脚边的火盆里,盆里腾起一股臭味,混着油脂燃烧的噼啪声。
马三宝坐在门槛上,后背靠着门框,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。他没说话,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筷子粗的柳木棍,塞进嘴里咬住。
赵朔从炉子里抽出那把**。
刀尖烧了一个多时辰,刃口已经泛出暗红色。他握着刀柄靠近的时候,热浪先扑到马三宝的胳膊上,皮肤表面的汗毛卷曲起来,发出一股焦糊的细烟。
“按住他。”赵朔说。
两个火器营的兵卒一左一右按住马三宝的肩膀。刀尖碰上皮肉的一瞬间,嗞啦一声,油脂溅出来,落在地上凝成黑点。马三宝的身体猛地绷直了,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,牙齿咬在柳木棍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赵朔没有停手。他把刀尖沿着溃烂的边缘切进去,割下第一块腐肉。那块肉掉在地上,软塌塌的,像一块泡烂的猪皮。
周映雪站在院门口,看到第二块腐肉落地的时候,别过脸去。她手里攥着马鞭,指节发白。
赵朔割到第三刀的时候,马三宝嘴里的柳木棍咔嚓一声断了。他没叫,只是把头往后一仰,后脑勺撞在门框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快了。”赵朔说着,把刀尖探进伤口深处,剜出最后一块脓栓。血涌出来,颜色是暗紫色的,流了几息才转成鲜红。他丢下刀,抓起旁边碗里的烈酒泼上去,酒液冲进伤口,洗出一股血水淌到地面上。
马三宝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两下,然后不动了。他靠在门框上喘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嘶鸣声。
赵朔拿干净的棉布给他包扎,一层一层裹紧,最后打了个结。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腐肉,又看了一眼马三宝的左臂——伤口处理干净了,但手臂已经明显比右臂细了一圈,肌肉萎缩的痕迹从肘部以下就已经能看出来。
“能不能保住?”周映雪走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能。”赵朔说,“但以后拉不开弓了。”
马三宝没吭声,眼睛望着院子当中那口铁炉的炉口,火光照在他脸上,半边脸亮着,半边脸沉在黑影里。
三天后拆开绷带查看,伤口收了口子,结了黑痂。但左臂就像一根晒干了的树枝,挂在那里,动是能动,使不上半点力。马三宝试着握拳,手指能合拢,捏不紧。他换右手去提那把平时顺手用的长弓,拉了个半满,手臂就开始打颤,箭尖晃得厉害,最后脱手掉在地上。
他没捡那支箭,提着弓走回了自己住的棚屋,关上门,一整天没出来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他出现在周进的灵堂前。
灵堂设在总兵府的正厅里,周进的棺木停在堂中,还没盖棺盖。周进的脸被擦洗过了,换了身干净衣裳,胸口那处箭伤被棉花塞住,看不出伤口。马三宝走到棺前,跪下去,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,声音很响。
他没说话,把弓横着放在膝盖前面,低下头。
周映雪从侧门进来,看到马三宝跪在那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走到棺前,给周进上了一炷香,然后转过身看着马三宝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马三宝没抬头,声音闷在胸腔里:“总兵大人,末将废了。拉不开弓,提不动刀,留在营里是吃白饭的。”
周映雪没接话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厅里没有别人,香烛燃烧的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,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。
“你当年在神机营,也是这么说的?”周映雪忽然开口。
马三宝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“天启五年,辽东前线,你在阵前跑了。”周映雪的声音很平,没有多少情绪,“后来你逃到宁远,改名换姓,编进火器营充了杂役。我爹查过你的底,他没赶你走,把你留在身边一留就是七年。”
马三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,骨节咔咔响。
周映雪转身走到厅角的兵器架前,抽出那面卷着的军旗。旗面是黑红色,上面用金线绣着“镇北火器营”五个字,旗边被炮火燎过,烧出一圈焦痕。她握着旗杆走回来,把旗杆往青砖地面上一顿,咚的一声,震得香灰从炉子里抖落下来。
“你拉不开弓,总教得会别人填药。”
马三宝抬起头,眼睛发红,眼眶里的泪没落下来。
周映雪把军旗插在他面前的地砖缝里,旗面垂下来,碰到他的肩膀。“这面旗是我爹从神机营带出来的,打了十六年的仗,被炮子打过,被刀砍过,没倒过。你现在说你要废了?旗还没倒,你倒什么?”
马三宝看着那面旗,旗面上有弹孔,有刀痕,还有被**熏出来的黑印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旗边的焦痕,指腹擦过粗糙的布料,停在那里。
他站起身,腿跪得久了,膝盖发软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他没说话,弯腰拔起那面旗,转身往外走。
周映雪在身后叫住他:“去哪?”
“教新兵。”马三宝头也没回。
新兵营设在城西的校场上,原来是个粮仓的晒谷场,地面夯得很实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马三宝到的时候,火器营新拨来的六十个新兵正蹲在地上吃饭,看到他进来,不少人抬起头。
马三宝的左臂垂在身侧,袖子空荡荡的,风一吹,袖管贴着手臂显出干瘦的轮廓。他把军旗往场地中央的木杆上一插,旗面展开,在风里啪啪作响。
“吃完的站起来。”他说。
几个新兵放下碗站起来,动作慢吞吞的。
马三宝从火器箱里拿出一包**,一只装药用的铜勺,一根通条。他把东西摆在面前的木桌上,用右手一样一样捋顺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六十张年轻的脸。
“装填火炮,一共七步。”他说,“我右手能做,你们两只手就能做。我不要求你们做得快,我要你们做得准。战场上慢一步死的是自己,错一步死的是整队人。”
他端起**包,用右手拧开包口,倒进铜勺里。动作很稳,手指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。倒满一勺,他用大拇指刮平勺口的多余药粉,倒进炮膛,然后拿起通条捅实。全程只用右手,左臂始终垂着。
“看清楚没有?”
新兵们点头。
“做一遍。”
一个年轻的兵卒走上前来,学着马三宝的动作倒药、装填,手指哆嗦了一下,药粉洒了半勺在地上。马三宝没骂他,走过去,用右手握住那兵卒的手腕,带着他的手指把铜勺重新端平。
“拇指要按在勺口的边沿上,倒的时候手腕不要翻,让药粉自己流下去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嘴唇干裂,说话的力度像是每一句话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。
赵朔站在校场边的土墙上,远远看着马三宝用独臂在六十个人当中来回走动。他背着手,风吹着他身上的粗布衣摆,衣角拍打着土墙上的干泥块。
那面军旗在风中翻卷,旗面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。
赵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。那是他从宁远卫的旧档里翻出来的——马三宝的履历,纸页已经发黄,边角缺了一块。上面写得很清楚:天启五年二月,神机营左翼百户马三宝,阵前弃械脱逃,依律当斩,主将惜其才能,改杖八十,削籍逐出。
他叠起那张纸,塞回袖子里。
校场上,马三宝正在教新兵清理炮膛。他把通条夹在右腋下,左手抬不起来,就用嘴咬住通条的中段,扭头把通条从右腋挪到右手上。动作笨拙,但流畅,像练了很多次。
赵朔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
周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土墙,站在赵朔旁边。她顺着赵朔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马三宝正咬着通条教新兵刷膛,嘴里喊的号子声在风里听不太清。
“你手里那张纸,撕了吧。”周映雪说。
赵朔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在神机营跑过一次,后来在宁远守了七年,没退过一步。”周映雪目光没有移开,盯着远处那面旗,“我爹说他值一条命,我也这么看。”
赵朔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手里捏了一会儿。纸页边角发脆,捏紧了就裂开一道缝。他没有撕,也没有展开再看一眼,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半块干泥巴,把那张纸压在土墙上,转身下了墙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,“等他教会这批新兵,拿给他自己看。”
周映雪没接话,风吹着她的头发散了一脸,她没拢,就那么站着。
校场上新兵开始轮流练习装填,**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泥土和汗的气味。马三宝站在队列中间,右手握着通条,左臂垂着,肩膀的弧度在太阳底下拉出一道歪斜的影子。那面军旗插在场地中央,旗角被风吹得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
远处墙根底下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影蹲在阴影里,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什么,然后站起身拍拍**走了。那是东厂安插在宁远的人,每天都会到校场边上蹲一阵子,看马三宝怎么教人,看新兵练到什么程度,然后回去记下来。
赵朔走回铁炉边的路上,和那个人擦肩而过。两个人都没抬头,步伐交错的一瞬间,赵朔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墨味。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