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陈观言醒来时,右臂像是被人从内部烧过一遍。
他低头看,袖子不知什么时候碎了大半,露出整条小臂——皮肤表面浮着一层黑色的纹路,细密得像蛛网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头。纹路在皮下微微蠕动,每动一下,骨头里就传出一阵钝痛。
他撑着床板坐起来,左手摸到胸口的铁令。铁令还嵌在皮肤里,边缘的皮肉已经长合,像是它本来就该长在那里。他试着抠了一下,疼得额角冒汗,纹丝不动。
唐予安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碗水,没喝,只是端着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早。”
陈观言抬头看她。她站在逆光里,左臂的袖子已经放下来了,但袖口边缘隐约透出几道黑纹的痕迹,和他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你给了我一半的真元。”陈观言说。
“不是给。”唐予安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,“是摊。你体内那枚傀儡核要碎了,我不渡真元过去,你现在已经炸成碎肉了。铁令认主之后,你的身体和我的真元绑在一起,你死我也得跟着遭殃。”
陈观言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再追问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,黑色的纹路在皮肤表面缓缓扩散,像有生命一样朝指尖延伸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,脚步整齐划一,踩在草庐外的碎石地上,带着金属摩擦的声响。唐予安侧头看了一眼,把门推开半扇,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桌上的碗吹得晃了一下。
裴照夜站在草庐外的空地上,身后站着二十多个执法弟子。所有人剑已出鞘,剑刃上贴着的禁制符纸在风里翻卷,青光把周围的草地照得一晃一晃的。
裴照夜的剑举在身前,剑尖指着草庐的门,但没有往前送。陈观言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在发抖——幅度很小,但剑尖上的光在抖,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。
“交出铁令和魂印玉佩。”裴照夜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否则,我连你们一起杀。”
陈观言从床上站起来,右臂的黑纹露在外面,他没遮,直接迎着裴照夜的剑往前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魂印玉佩,捏在指尖上。
“你要的是这个?”他问。
裴照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还是这个?”陈观言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块铁令,“这两样东西都在我身上,你要是真想拿,为什么不直接冲进来抢?”
裴照夜没动。他身后的执法弟子也没动。
陈观言看着他发抖的剑尖,忽然笑了。
“三年前你废我修为的时候,手没抖。”他说。
裴照夜的脸绷紧了。他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些,骨节泛白,但剑尖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当年的事是宗门之命,”裴照夜说,“今天也是。”
“那你就来拿。”陈观言把玉佩收回怀里,双手垂在身侧,右臂上的黑纹在日光下泛着暗光,“我站在这儿,一步都不退。”
唐予安从门后走出来,站在陈观言身侧。她没有武器,只是站着,但身后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,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裴照夜盯着她看了几秒,剑尖往左移了一寸,又移回来。他身后的执法弟子有人往前迈了半步,被裴照夜抬手拦住。
“你们知道血焰令意味着什么。”裴照夜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血渊回来,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师父留下的东西。你手里这两样,足够让七大派一起追杀你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陈观言说。
裴照夜沉默了很久。风把草庐上枯黄的茅草吹下来几根,落在他肩膀上,他没拍。
“你以为我想杀你?”裴照夜忽然说,声音里带着一股涩味,“三年前我废你修为,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勾结血渊。今天我来杀你,是因为你真的成了血渊的人。”
他手里的剑往下垂了半寸,剑尖几乎要戳到地面。
“我不想再当那个动手的人。”他说。
陈观言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那你就不该来。”
裴照夜身后的执法弟子开始往前压。有人拔出了第二把剑,有人指尖掐着法诀,空气里灵力波动的密度骤然升高,草庐外的碎石被气浪推得往四面滚。
唐予安往前迈了一步,站在陈观言和执法弟子之间。她抬起左手,袖口滑下去,露出整条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黑纹。那些纹路在她皮肤表面亮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着纹路流动。
“你要打,我奉陪。”她说,“但我先说清楚——他死,我也死。我死之前,会拉着你们所有人一起。”
裴照夜的剑尖抵在地面上,剑身弯出一道弧。他身后一个执法弟子迈步想要冲上来,裴照夜猛地转身,一剑劈在那人面前的地面上,碎石溅起来打在周围人的腿上。
“退。”裴照夜说。
执法弟子们面面相觑,没人动。
“我说退。”裴照夜的声音哑了一截。
弟子们开始后退,脚步凌乱,有人手里的剑还没入鞘,发出叮当的碰撞声。裴照夜站在原地没动,等所有人都退到十丈之外,他才把剑收回鞘里。
“铁令和玉佩你们留着,”他说,“但记住一件事——血焰令升起来之后,七大派会派人来查。查到你们头上,我拦不住第二次。”
说完他转身,朝执法弟子走去。走了三步之后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从风里飘过来:“陈观言,三年前我废你的时候,你让我记住你的脸。我现在记住了。”
他走了。草庐外的空地上只剩下一地碎石头和被踩倒的草。
陈观言靠在门框上,右臂上的黑纹还在蔓延。他低头看着那些纹路,忽然问:“这东西会长到什么时候?”
唐予安没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,过了很久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落下来。风吹过草庐的屋顶,把漏水的瓦片吹得响了两声。桌上的碗里还盛着半碗水,水面上浮着一点草屑,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陈观言看着碗里的水渍,忽然想起师父桌案上的那只茶碗。师父喝茶的时候总喜欢在碗沿上敲两下,说是能听出水的好坏。
那些记忆和现在的自己已经隔得太远了。
裴照夜走出很远之后,在山道上停下来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,令牌背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“渊”字。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令牌收回去,继续往山下走。
但他没有回宗门。他在半路拐了一个弯,朝南域边境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