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“这句删掉。”
沈秋禾把协议放回桌上,手指正压着最后一行。
周建成没有装作看不见。
“这是事实。方子你带进周家以后,用家里的锅、家里的料做了七年,我也替你试过味、买过东西。婚后改出来的部分,本来就有我的一半。”
“你替我买盐买辣椒,是用家里的生活钱。照你的说法,我给你做了七年饭,你那份工作也该分我一半?”
“这根本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在你这里当然不是。”
沈秋禾拿起铅笔,从“沈家秘方”四个字开始,一直划到句末。
“我母亲写下笔记的时候,还没有你这个女婿。你偷走最后一页,不会因为我同你结过婚,就变成有理。”
周建成看向蒋干事:“我们婚后所得,本来就是共同的。”
蒋干事没有替任何一方判定秘方归属。
“你们如果对这项东西有争议,就不能含含糊糊写进自愿离婚协议。要么另行协商清楚,要么去该处理争议的地方处理。婚姻登记***一句笼统的话,替你们判谁的技术归谁。”
“那就写双方都能用。”周建成说。
“不能。”
沈秋禾仍然只有这两个字。
前世的她不懂这些。
周建成让她在纸上按手印,她就按;让她把配料过程说给叶红梅听,她就说。她总以为一家人不用分得太清,最后才知道,一个含糊的字,足够吞掉一个人几十年的劳动。
“最后一页还给我,这一项从协议里全部删除。”她说,“你坚持共同所有,我们今天就不办登记,去**说。”
“你以为上**是什么光彩事?”
“伪造借条的人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
周建成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沈秋禾将那张一百二十元借条摊开。
“协议还要加一条:双方确认不存在这笔债。没有经过另一方知情、也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借款和垫款,由经手的人自己承担。”
“你怀疑我还在外面欠了钱?”
“你已经替叶红梅垫了二十三元六角。厂里不给报,那是你的;厂里报下来,也不能变成我欠厂里的。”
“那是工作!”
“所以更该写清楚。”
蒋干事把几张材料重新排好。
“离婚协议不只是分床和柜子。孩子怎么养、现有财物怎么分、生活怎么安排,都要能说清。你们谁有个人往来,自己列出来,不能今天说没有,明天又拿出一张借条。”
周建成盯着沈秋禾。
他第一次发现,她不是单纯变得泼辣了。
从前她只会争一句“你为什么这样对我”,等他给一个解释;现在她不要解释,只要写清谁拿了钱、谁欠了债、谁该承担责任。
那些他最擅长模糊过去的地方,都被她一条条圈了出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假借条的事写上。秘方各自保留,互不干涉。”
“还是不行。”
“你别得寸进尺!”
“写‘各自保留’,等于承认你手里的最后一页合法。”
沈秋禾把字句推回去。
“我的要求只有两个:原页归还,协议里不出现秘方。”
“原页已经交进厂里,你让我现在怎么还?”
这是周建成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承认,沈家的原页确实经过他的手进了副食品厂。
蒋干事抬起头:“既然是她母亲留下的原物,你未经同意拿走,就该想办法取回。至于技术使用上的争议,不在今天这张离婚协议里强行解决。”
周建成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本想用孩子逼她低头。孩子没换来方子,便退一步,在协议里留下双方使用权。只要她签了字,将来红梅酱用了同样的做法,也可以说是经过家里同意。
这才是他愿意离婚的真正原因。
家和妻子都可以不要。
能换前程的方子不能不要。
僵持了十几分钟,他终于拿过纸,重新誊写。
这一次,沈秋禾逐句念,他逐句写:
双方自愿**婚姻关系。
周满满随母亲沈秋禾共同生活,周建成每月初支付八元抚养费。孩子在医院发生的医药费和学校收取的学杂费,凭收据由双方各承担一半。
家中双人床、衣柜、饭桌、炉具等日常家具归周建成。沈秋禾婚前带入的嫁妆归沈秋禾;缺失的一床棉被、暖水瓶、衣物和剪子三日内归还,无法归还则合计折价十六元。
双方确认不存在王桂香所称的一百二十元借款。未经另一方知情、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个人借款和垫款,由经手一方承担。
沈家秘方一个字都没有出现。
最后是探望安排。
周建成原本写“男方随时可以接走孩子”,沈秋禾改成“探望前商量时间,不得影响孩子治疗和上学;未征得直接照料方同意,不得擅自将孩子带离住处”。
“你防我像防贼一样。”
“等满满不再害怕你拿她换东西,这些字自然只是纸上的字。”
周建成握笔的手顿了顿。
他最终没有反驳。
蒋干事看完新协议,让两个人各自抄留一份。
“今天先不签。回去再从头看一遍。明早双方带户口簿、结婚证和协议一起来,我还要分别问你们是不是自愿。到时候有一项反悔,都不能草率登记。”
走出街道办事处,已过午饭时间。
赵素芬要回家补觉,临走前拉住沈秋禾。
“秋禾,婶子昨天还觉得你是在赌气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看明白了。”赵素芬叹口气,“你是真不回头了。”
“不回了。”
沈秋禾把协议收进贴身口袋,快步往火车站赶。
满满正坐在面摊后喝粥,见到她便先看她身后。
“爸爸没来?”
“没有。妈妈明天还要再出去一趟。”
孩子握勺子的手紧了紧。
沈秋禾没有再把钥匙交给她作保证,而是把第二天的安排一件件说清:什么时候走,去哪里,谁陪她,大约什么时候回来。
满满听完,才慢慢松开手。
杨桂枝趁她们说话,压低声音问:“酱怎么样了?”
“还差最后一点时候。”
沈秋禾等到小屋无人,握住铜钥匙进入旧灶间。
第一缸的香味已经变了。
刚炒出来时浮在表面的油辣味沉下去,豆豉的咸香和老酵的微酸慢慢合在一起。木勺划过,酱体比昨天稠了不少,却还差一夜收味。
她舀出一点尝过,没有因为交货临近便提前装罐。
“明早。”
她盖回缸盖,退出旧灶间。
现实中,小屋外正有人询问她的名字。
“哪位是沈秋禾?”
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工,穿着副食品厂的灰色工作服,袖口沾着洗不掉的红色油点。
“我是。”
女工先看了看杨桂枝,又把沈秋禾叫到巷边。
“我叫罗晓琴,是厂里的临时工。叶技术员让我替她带句话。”
她从棉衣内袋取出一个信封,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五张十元钞票。
“只要你不再追究秘方最后一页,也不对外说那页是沈家的,这五十元就是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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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